海之角



                                                            零


“景色依旧。”

黄昏时分他到了校园,古堡旁的那棵日本枫,在残阳中显得分外鲜艳。这一幢三层楼石砌的洋房,由于其古色古香的风格,被人称为古堡。他曾经在里面度过将近三年的岁月。

他推了一推边门,居然没有关,就走了进去。大大的名牌上列着教职员的名单。有一半已不识了。十年不是太短的时间,居然还有一半认得,很不错了。他上到二楼,转过一角,正踟蹰不前时,迎面走来一人。问他:

“你要找谁吗?”

“不。这是我以前的办公室。我姓吕,我叫吕怡中。”

“噢,是吕教授。我听好多人提起你。回来讲学吗?”

“只是路过。来看看老朋友。你在这里多久了?”

“我才来三年。我叫李民。欢迎你回来。”

怡中再走到外面。天色已渐渐昏暗了。星期六的黄昏,校园理十分安静。可以隐隐听见远处海浪扑岸的声音。他走过一片草坪。还有一些小孩在跑来跑去,追赶一个皮球。年青的妈妈坐在儿车旁。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情景。那些小孩该快上大学了吧。走过草坪再转一个弯,就到了学生食堂。他走了进去。

疏疏落落的就只有十来个学生散坐在七八张桌子边。星期六的晚上,学生来吃饭的一贯是特别的少。他走到柜台前,点了一客快餐,拣了一张空桌,就坐下一面吃一面四下张望。摆设基本上和十年前差不多,只是墙上,天花板上多了一些装饰,显得比较俗气。他看那些学生,是家在外地太远吗?还是家里条件太差,不如留在学校?也没有钱去外面游乐。他忆起他自己的学生时代。也曾有许多星期六的晚上,冷清地在学校的食堂中度过。想起来也有点伤感。

走出食堂时,天已完全黑了。沿着山坡边,他走向大学中心。楼下称为小馆的餐厅灯火辉煌,坐满了人。看得出大多是校外的人。这里风景佳,布置雅,价钱合理,虽然菜色普通,许多人很愿意来光顾。从落地长窗望进去,看见有一桌坐着的人十分面熟。他想起来原来是袁亮。袁亮一直有被埋没的感觉,因此比较愤世忌俗。想不到他今天还 在这里。看他兴高采烈地在谈笑风生,想来现在还相当得意。怡中不想这时见他,就上到二楼,推门走进了一间休闲室。里面空无一人。他关了灯,挑了一张对窗的沙发坐下。

月亮才升上来,照在平静的海面上,闪闪发亮。三三两两的渔火,点缀在这一张黑色的光布上。回忆就像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在这里也不过三四年光景,却有这么多记忆留在脑海里,似乎比在其他地方二三十年的还多。明天他会再到系里去。许多人已离开了。有的退休,有的高就,也有的没被留聘,走了。他想到了安民,似乎听到了那爽朗的笑声。回忆中是不仅有喟叹和沮丧,也有高兴和性灵的感应的。

他开始捕捉过去的光影.........





                                                     一


到靖淄时,天已黑了。怡中取了行李,过了海关,推著车子,进入候机室。只见密密排排许多人在等候接人。有些人举了牌子,上面写了名字。怡中注目找去,果然看见一面牌子上有“吕怡中教授”的字样。就走了过去对那举牌的年青人说:

“我就是吕怡中。”

“噢,吕教授。”年青人说,“请你在这里等一会,我先去付停车费。”

怡中多年没有回来。机场的印象已很模糊。作为一个现代化大城市的机场,设备是显得不够先进。他让人潮在身边流来流去,脑中东想西想,那年青人已经回来,接过推车说:

“让我来推。我们上车去。”

“好,谢谢。”怡中说,“你贵姓?”

“我姓陈,人家都叫我阿贵。”

汽车经过一些热闹的街市,就出到郊外。约模二十分钟之后,转弯开进一双行车道,就看见不远处,暗淡的灯光中,有一座庞大的宫殿。怡中心想,真是名不虚传,像皇宫一样。汽车绕过宫殿,沿著山坡开了一会儿。左边山坡下,黑漆漆的,应该就是海湾了。他正想仔细打量,汽车已向左转进一个明亮的院子,停在一座楼房前。

阿贵帮怡中搬下行李,走进楼房。进门处有一柜台,却空无一人。柜台上有一信封,上写“吕怡中教授启”。怡中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把钥匙,一张便条。便条上写:

“吕教授,欢迎您到靖大来。您的房间是二一八室。到后请您打电话给余教授,号码是二三五八。”

阿贵帮怡中提了行李上了二楼。二一八室在走道的一端。开门进去一看,原来是一套房。一进门是客厅。左边通到卧室。有书桌,有电视机。看起来很宽畅舒适。阿贵把箱子放好说:

“没有事,我就走了。”

“谢谢你,阿贵。再见。”

桌子上有一篮水果。怡中拣了一只橘子,就打电话给余安民。接电话的就是安民。

“安民,我是怡中。”

“你到了?好, 我就来看你。”

他其实以前只见过一次安民,但早就闻名。安民在知识界颇有清望。怡中不十分清楚安民在学术专业上的造诣,是人品和一般学识受到大家的尊重。一年半前,有一天安民打电话给他,问他是否有意到靖大去。正好怡中不久要到安民的学校去演讲,就约了在演讲后一同吃饭。

在布大演讲刚完,一位头发已有些灰白东方人走了上来,自我介绍说:

“我是余安民。你讲得真好,虽然我不懂。”

“不值得你来听。”怡中摆了摆手,“我收拾一下,就跟你走。”

“吃饭时间还早,先到我办公室坐坐。”

安民给怡中的第一印象很好。随和,平易,却隐隐有一股孤傲之气。是一种宽厚的不卑不亢。他们走过一片草坪,进入一座墙上有长春藤的楼房。二楼的一间不大的房间就是安民的办公室。他们坐下后,安民开门见山地就说:

“你或许已听说过关于靖大的一些情形。这是一所新大学。还在草创阶段。他们要我负责数学系。他们希望数学系有很强的应用成份,所以找了我。但是纯粹数学也不能不强。否则就不成其为数学系。我们现在已聘了两位教授。一位是应用数学的,一位是纯粹数学的。应用数学的徐和文相当强,而且还有我在,没有什么问题。纯粹数学的柳进存一向在研究机构工作,对大学教育比较缺乏经验,而且研究方向也偏于古典,所以想请你帮忙。”

“我知道柳进存,很勤奋的一个读书人。”怡中说,“他的研究领域在美国比较不受重视。可是中国及东亚却是十分活跃的。”

“我也是考虑到这一层。靖淄的学术环境比较闭塞,就怕孤立无人探讨。附近有这么些活跃的同行,他就可以有所发展。但是另一方面,我们本想将一些新知介绍到中国去,这一目的就要打些折扣了。可是好的人肯回去的真太少了。学校就要开学,也就无法求全了。”

安民顿了一顿,又继续说:

“我的想法是,我们要从两方面著手:一方面是介绍引进外国先进而国内薄弱的学科,另一方面是帮助发展国内已有基础的学科。在应用数学方面,我们想要强调的是科学计算。纯粹数学的代数和几何方面,就希望你能来领导。”

“很有意思。我要考虑考虑。”怡中说,“我在亚大很舒服。只教一门课,研究也很得心应手。现在有两位学生我也十分满意。实在舍不得离开。”

“这正是我们所遭遇的困难。好的人都已在很好的环境。要他们放弃美好的基业,又没有更优厚的待遇,而去投入新的尝试,是有些为人所难。我自己在这里也很舒服。有一天我吃过中饭到办公室,走在路上。忽然一想,如果没有什么大变故,一切顺利,我已经可以预见以后二十年的生活形态。就是这样。换句话说,就是等到老死。一下子,我感到有点不寒而栗。”

“你把我打动了。我会认真考虑。”怡中说,“我还得安排安排。现在已经二月了。下一年已有很多承诺,如果我能去,我想最快恐怕要到明年秋季。”

“明年秋天也好。那时学校一切会更上轨道。这一段时间你就算是我们的顾问吧,可以随时向你请教。”

一年多以来,怡中没有再见过安民,虽然时常通电话。现在他毕竟来到了靖大。

安民一进门,脸上绽开了发自内心的笑容说:

“欢迎,欢迎。终究把你盼到了。一路还顺利?”

“很好。我在飞机上睡了一觉。”

“你的公寓要过几天才能准备好。暂时要请你在这里委屈几天。办公室已安排好,你寄来的好多包书已在那里等你了。你吃饭没有?有一个食堂还开的。”

“不用了,我在飞机上已吃得很多。”

“我给你带来一点糕点和饮料。必要时可以填填肚子。”安民把手上提的小包放在茶几上,又说,“我也不多留,让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们有的是时间。你明天什么时候来都行。我上午都在办公室。”

安民走了以后,怡中倒一时睡不著觉,就走到外面。校园里静悄悄的,一阵风来,竟有些凉意。天上挂着一钩新月。算算阴历该是八月初了。他忽然有一丝异样的感觉,多少年来第一次可以在国内过中秋节了。






                                                             二


一走进那堂皇的办公室孟祥斯就过来双手握住怡中的手,很热情的说:

“早听安民提到你就会来,真太好了。你是我们学校的第一位院士。替我们学校、学院生色不少。有好多事情要请你来掌舵。我也才到不久。”他指了一指安民,“安民是元老,院里许多方面都是他打下的基础。但是有经验的资深教授我们还是太少。”

孟祥斯是理学院院长。怡中早上到办公室见了安民。安民就说先去见见老板吧。怡中听说过孟的名字,不清楚他是怎样的人,只知道他是学生物的。孟祥斯看起来也有六十来岁,但却没有一根白发。大概是染过的。也许因为染得不好,黑中带黄,怪怪的。

“我刚到,还得先了解情况。”怡中说。

“我早就闻你大名。不久以前又听到程忠信程先生谈到你,大大的称赞你的学问。”

“你怎么会认得程先生的?”怡中问道。

“上次我到京都,王副总理请吃饭,程先生和我同桌。”祥斯说,“我向他提到你会到我们这里来, 他就大大的推重你,为靖大深庆得人。什么时候你有空?我请你吃饭,好好向你请教。”

“有人请我吃饭,我总是很乐意的。”怡中笑道。

“我看你也很忙。”安民对祥斯说,“我还要带他去向存全报到。”

应存全是副校长,怡中本来也认识。他没有和存全深谈过,每次见到都是在人多的场合。存全总是锋芒毕露,滔滔不绝。他身材不高,为了补救这一欠缺,常常是昂首挺胸的。因此格外显得自负不凡。

怡中和安民走到存全的办公室,存全正要出门,一见怡中,就说:

“啊,你到了,一切都安顿好了吗?我刚好要出门。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我们一道吃饭,给你接风。”

回到安民的办公室,坐下。安民问道:

“你还是初见孟祥斯吧。印象如何?”

“很和气的一个人。”

“他很擅长人际关系。”安民顿了一顿,接著说,“本来我们找了钱才重来做理学院长,他学问好,名声高,也答应可以来。他还鼓励我来,说在学术生命的晚年,能有这样的机会,创办一所新大学,给你一张白纸,由你来画,太难得了。那里想到他自己竟没有来。”

“为什么呢?”

“他也太谨慎。我们那时还没有建立终身聘任制度。每人都是先聘用三年,他不放心,要求一次聘任六年。本来这一要求并不过份,他在加大是资深教授,早有终身聘任,把人挖来,给予同等保障,也是应该的。可是这里的校董很僵硬,不肯通融,他就没有来成。”

“我看不一定这么简单。”怡中说,“如果学校领导真想要他,这一小问题应该可以解决的。”

“你讲得也对。钱才重是一人才,人才就有自己的主张,不会那么听话。反正后来就找了老孟。他过去有不少行政经验,人缘很好。”安民接著说,“我们现在谈谈系里的事。以前我和你提过,我们有两位教授,徐和文是搞应用数学的,柳进存是纯粹数学。应用与纯粹之间的矛盾,你也清楚。再加上个性不同,因此他们两人关系很差。系里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教师的聘任,留用和升等。以前人少,基本上我可以说了就算数。现在规章制度已渐渐建立起来,一切得先由任命委员会讨论作成决议,再经过系主任上报。在委员会里,他们两人就老抬扛。你来了正好,就请你主持任命委员会。你不会推辞吧。”

“勉为其难吧。系里那些情况我应该注意?你还得好好跟我讲。”

“当然,当然。我现在就通知大家这一决定。我们每星期有一次午餐聚会。大家带了饭盒在会议室一起吃,随便谈谈。也不是都来参加。但我总是去的。明天中午就有。我也顺便通知大家说你也会参加。趁此见见同事们。好不好?”

怡中回到办公室,才坐下不久,柳进存就敲门进来了。他们在大学里,也算是先后同学,虽然相差好多年。后来隔几年就会在一些学术会议上见到。

“吕先生,欢迎,欢迎。”进存还是习惯的这样称呼。

“我们都是同事了,叫我名字吧。”怡中早年回国讲学时,进存还在做学生听过他的课,所以一直称呼他吕先生。“到这里还满意吗?”

“这里条件不错,我也有机会做我想做的研究。可是这数学系对数学却不够重视。”

“噢,有这样的事?”

“你了解一下情况就会知道。所以你来得正好,可以为数学说说话。”

“你怎么不说?”

“我人微言轻,说了也没有用。你刚到,一定很忙,以后再跟你长谈。”

进存走了之后,怡中把写字台移到另一边,可以向左就看到窗外的海景。又把计算机移到坐位的右方。心想,这小小的天地,才草创不久,就已经出现矛盾了。自己的投入,是会增加矛盾还是减少矛盾呢?


                                                         三


怡中到存全家的时候,天已快暗了。这是一幢独立楼房,座落在一个花木扶苏的院子里。同一院子里还有几家这样的房子。怡中揿了一揿门铃,来开门的就是存全本人。

“请进,请进。”存全系著围裙,一面让路,一面说,“本来我想请你在外面吃饭。今天下班得早,我想不如自己做两样小菜,在家里更有意思。”

“好极了。倒要尝尝你的手艺。” 

“你就随便坐吧。喝什么?啤酒?”

“好,啤酒。”怡中走进客厅,右边墙上是一幅山水,散落的松林中有一道大瀑布。原来是黄君璧的,画的却是美国加州的优胜美地。旁边是一副对联:“有身与无身,是我复非我。”是吴湖帆的字。怡中思忖,吴湖帆以画著称,不料也写得一笔好字。

靠对面的墙是一排书架,有一套大英百科全书,一些大型的画册,还有些线装书和洋装书。两墙之间是整片的落地长窗,正对著海湾。海面十分平静,对岸有几点灯光开始亮了起来。怡中站在窗前,看暮色渐渐笼罩下来,脑中空空洞洞,什么也没有想。

“就快好了。”存全在厨房里叫。

怡中走到饭厅,只见一个玻璃柜中,排列著大大小小许多陶茶壶。存全端了菜出来,看见怡中在欣赏他的陶器,就说,“这是我的嗜好。上次我到宜兴去,就买了一批。等等我送你一把。”

桌上菜已摆好,三菜一汤。一条鱼,一碗肉末豆腐,一盘清炒油菜。很可爱的样子。

“看来你真还有一手。”怡中说。

“在办公室紧张一天,做菜可以松弛我的神经。你喝酒吗?我稍稍喝一点。人家刚送我一瓶法国白葡萄酒。”

“好,我陪你喝一点。”

“创办一所大学,真是千头万绪。”存全倒了两杯酒说,“举例来说,我们现在有人文及社会科学学院,本来是没有的。成立这一大学的主要目的是帮助靖淄提高科技水平,加强经济竞争能力。所以有理学院,工学院及商学院。另外有一通识教育中心,培养学生一般学识。我来之后,就觉得这通识教育中心名称不妥。有成就的学者谁肯到通识教育中心来教书?不久安民也来了。我们就著手把这通识教育中心改为人文及社会科学学院。也不是那么简单。因为还要经董事会通过,要改学校章程。”

“但还有麻烦的事。”存全喝了一口酒接著说,“因为当初是通识教育中心,就聘了一位英国人来做主任。这人是学教育的,资历很像样。却没有什么学问。中心一改名为学院,他就做了院长。学院教师聘任的工作就落在他头上。这就糟糕了。那时他的学院就只有他一个人,我们就想了一个办法,成立了一个临时遴选委员会,为这一学院聘任教师及人文系和社会科学系的系主任。这委员会由我主持,委员是四位院长。”

“亏你们想得出。”怡中笑道。

“妙的是那时还没有找到商学院长,加华就兼代商学院长。工学院长是龚行常,那时安民在兼任理学院长。我们四人想法都很相近,就把那英国佬架空了。可是那人也真噜苏,不学无术而又死板,一天会写给我十几张条子,烦死了。”卫加华就是校长。存全顿了一顿继续说,“你还没有见加华吧?他这几天不在。”

“我和加华以前只有一面之交。”怡中说。

“我们对通识教育还有一个构想。以我们自己过去的经验,肤浅的一般知识,往往是最枯燥的课程。例如中国通史,世界地理等等。深入的探讨,尤其是教师本人专长的探讨,就比较会激发学生的兴趣。例如明史, 甚至如万历十五年,就可以好好发挥。因为许多年后学生脑中保留的印象往往是某一课程中一点精彩的火花,这不大容易在肤浅的一般课程中激起。对教师而言,因为是教自己有兴趣的课程,也会教得很有劲头。同时学生也可接触到深入探讨的精微。开课就由教师自定,学生就在这四年中任选四五门课。”

“这倒是十分新颖的构想。我也常常感到,许多学科,一定要达到某种深度以后,才会产生兴趣。可是要能教得深入浅出,也不容易。”

“杂事也真多。这事虽然花了不少工夫,还蛮有意思。很多事就只是麻烦。这几年我们待遇调整多次,比美国都高了。尤其是先来的,本来不比美国高,一调两调就比美国高多了。后来的当然不能这样,他们就不高兴。我想要调低先来的待遇,拉平一下。加华说不妥,合同是合同,不能单方面更改。除非有人自愿减薪。”

“你们领导带头,也许会有人附从。”怡中说。

“这比较复杂。”存全支吾了一下说,“加华未必会肯。而且我们的薪水是董事会固定的,不好随便改。”

“我还没有见过嫂夫人,她没有来吗?”怡中换了一个话题说道。

“她大部份时间在外地跑。”存全说,“她的兴趣是环保。为一个基金会做些服务工作,到处跑来跑去。她会几样拿手好菜。她回来时,再请你来吃饭。”

吃好饭,怡中帮存全收拾了饭桌,就说:

“你很忙,我就告辞了。”

“我和你一块走,我还要到办公室去。”

他们一同走了出去,校园里十分寂静,怡中在想,再过两天就要上课了。 





                                                    四


怡中走进会议室时,大会议桌旁已坐了七八个人。安民坐在桌子长边的中间,正在打开 一个饭盒。见怡中进来,就说:

“随便坐。我来介绍,这是吕怡中,前天刚到。”然后他指著在座的一一介绍。怡中找了一个位子坐下,陆陆续续又进来几人。其中有柳进存,还有一位高大的西方人。怡中后来知道他叫朱可夫,是俄国人。

“怡中,你面子大。”安民说,“今天来了这么多人。平常只有四五个人,有一次只有我一个人。”

“我总是来的。”朱可夫抗议道,加了一句,“只要我在这里。”

“我们不常开会,也不是每个人愿意到办公室来找我谈。”安民说,“所以我就发起了这个随意的午餐聚会。有空有兴趣就来参加。什么话都可以谈。别人可以不来,但我总到。”

“我预备发起一个大一学生的辅导制度。”安民接著说,“每一位新学生有一位导师。导师指导学生如何选课,隔一段时间和学生谈谈。学生有问题可以找导师帮助。到时候导师也可以和学生吃吃饭。这样也可以缩小师生间的距离。大家觉得怎样?”

“我赞成。”一位年青人说,他叫秦裕国,是系里本科教学委员会主任。“这样学生可以和许多不同的教师接触。现在他们就只来找我一个人。”

“每一位导师带几个学生呢?”柳竟存问道。

“大概四五个学生。我预备采取自愿服务性质。估计有一半同事会参加,那就是五个学生。如果有更多人参加,就可以少一些。我们可以试办两年,看看效果怎样。”

“吃饭的钱可以报销吗?”一位年青人问。

“恐怕不行。”安民笑道,“即使系里有钱,财务部门也不见得会同意。”       
             
“现在纯粹数学有危机。进来的学生选纯粹数学为主科只有八九位。都到财经,计算机科学去了。这样下去,我们数学系不成为数学系了。”竟存换了一个话题发挥。

安民没有马上反应,吃了一口饭,对怡中说:

“你新到,我解释一下。你也清楚,我们这数学系不是一般的数学系。事实上应该是著重应用的数理科学系。所以规模才这么大。我对应用数学有些体会。要讲应用就得了解应用的对象,得有一定深度的了解,不能只知道数学。所以我们设置了深入的副科。学生可以选择一门学科作为副科;也可以不选副科,那就是以纯粹数学为主科。我们现在设置了这些副科:财经,计算机科学,数理科学,统计,科学计算。后面两门是系内的专业。前三门每一门下面还分更细的专业。设置这些都要和外系一一商讨,因为学生有三分之一的课程要在那一专业选读。这是很琐碎麻烦的事,裕国是深刻体会到的。幸好这是新学校,各系都还简单,大家人头也熟,又有加华和存全的支持,所以终于建成了这一架构。不过也遭遇了一些困难。”

“这一构想很好,没有听说别的大学有这样的做法。也有人反对吗?”怡中问道。

“这种深入副科的做法,我想我们是世界上第一家做。反对最主要是来自财经和计算机科学。他们是热门学科,收的学生程度高,远比数学系的高。他们认为我们设立这些副科等于让差的学生从后门进入热门学科。计算机科学系还有多一层理由,因为设备有限,有些专业课有人数的限制。所以这两门副科每班都限制在二十人。这样也好。否则恐怕整个数学系都会选财经作为副科了。”

“这就是我说的数学系不像数学系了。”进存插嘴说。

“进存也许离开学校太久,不清楚现在情况。”安民继续说道,“我们要求所有数学系的学生至少要选十门数学课,而且至少要达到实变函数的程度。美国一般大学数学系的要求也就不过如此。”

安民说到这里,又见一人,个子不高,挺胸凸肚的迈著八字脚,走了进来。安民就指著他对怡中说,“我替你们介绍,这是徐和文。和文,这是吕怡中”

“久仰,久仰。”徐和文伸手与怡中握了握手,就在怡中旁边坐下。

“和文是这午餐会的稀客。”安民笑道。

“我听说吕教授到了,所以特地先来见见。”和文说。

“我们正在谈系里的副科选择。”安民继续说,“现在的制度,教师的名额大体由学生的数目所决定。我们要维持足够的规模及研究力量,一方面要收够多的学生,另一方面还要多教课,一开始我就争取由数学系教全校所有的数学课。这样我们教师名额才有保障。现在我们每年规定要收一百零五位新学生,如果都学纯数学,他们毕业以后如何找出路?而且我个人的看法,纯粹数学得有很高的天资才学得好。可是我们收的学生却几乎是最差的。我们现在有了这些副科设置,学生来源的问题倒是大体解决了。”

“目前的趋势,计算的前景是愈来愈重要。”和文接口说,“一方面计算机的计算能力愈来愈强,另一方面计算方法的发展也是日新月异。现在到处都要用计算机,一般人也开始明白计算的重要。所以我认为要吸引新学生,我们应该把我们系的名称改为数学与计算系。本来学校的规划也是要著重应用数学的。”

在座的多半是搞纯粹数学的,听了和文这一番话,都没有说话。安民看了一看大家,清了一清喉咙说道:

“我刚来时,也曾建议定名为数理科学系。校长觉得没有必要。而且那时事情多,刚定名为数学系,又要校董事会更改,太麻烦。计算的重要性,我们大家都知道,也都重视。我们系里与计算有关的教师有十来位,可说是最强的项目。系里计算机之多,在数学系中恐怕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现在系里已不是只有三四个人,要更改名称,也要听听大家的意见。”

“方才你说到吸引学生,加上计算这招牌会更有吸引力。”和文说道。

“计算的毛病在其神秘性质。”进存说,“一般论文一贯是写下一套方程式,然后就到计算那黑盒子,从黑盒子里就出来一些曲线,一些彩色的图形,甚至电影。可是中间过程却轻微带过,别人也无法验证。这可以算是数学吗?”

“现在有的大学已经有科学计算系。”和文抑制著激动慢条斯理的说,“看来这样的系会愈来愈多。我看我们也可以朝这方向想想。”

“我个人的看法是把纯粹数学和应用数学合在一起,互相接触互相启发,是有好处的。”安民说,“问题在是否能和谐相处。大多数的情形是不能。很可惜。但也有能相处得很好的。我们目前大家还相处得相当好,关键在互相尊重。”

上课的时间到了。大家纷纷站了起来,一下子会议室中就只剩下怡中和安民。

“你没有怎么讲话,有何感受?”安民问道。

“我先听听,很有意思。”怡中说,“纯粹与应用的矛盾是老问题。这一方面有学科认识的问题,另一方面也有人的问题。”

“你说得真对,往往是人的问题。”




                                                          五


怡中走出教室,舒了一口气。一小时不停的讲书写黑板也有点累了。他回到办公室,把书和讲义放下,看看表,已过十二点了。平时他会找同事一道去吃中饭。今天他却想回家去松散一下。他走过草坪,秋阳从疏叶间洒下,海水平静的躺卧在坡下。怡中在想,这真是人间福地。

他的公寓在九楼上。窗户一面对海,一面向校园。有很大的客厅连饭厅,三间卧房,还有极小的一套房间是给佣人住的。他一个人住,在这寸土如金的靖淄是太奢侈了。薄片贴在水泥地上的假地板,给人一种豪华的印象。其实建筑是相当粗糙的。毕竟这是大学宿舍,一切设施还是以实用为主,谈不上精致。家具倒还像样。客厅里有一套大方的沙发,饭厅里是红木桌椅。这也是所有宿舍的标准家具。

他这学期有两门课。一门是一年级的微积分,另外一门是研究生的拓扑学。拓朴学只有四位学生,程度还可以,有一位似乎有些灵性。微积分的班就大了,有七十多人,因此几乎完全是他讲课,没有什么发问及讨论。大多数学生在聚精会神的听讲,但也有人在交头接耳, 有人在打瞌睡。这是为外系开的课,是学生不得不修的必修课,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来赏识个中的精微,因此他就只好传授一些有用的方法。他设法尽量参入一些启发性的观念,可是总觉得意有未尽,觉得有些可惜。

来到靖大已有半个月,在不同的场合,结识了一些同事。一位是柳农,在人文系教书,是一位诗人。他读过柳农的一些诗,并不喜欢。一如许多中国的现代诗,是用一些矫揉做作的文字,表达一些实质上肤浅的思想和单薄的感情。但也一如许多诗人,柳农的散文却写得很好。这真是很奇怪的,诗人的散文往往比诗要好。大概本来就只有那么一点有份量的内容,用精练的诗句恐怕只能浓缩成一句两句,矫揉做作的铺排开来,就不是好诗了。可是散文却容许从容舒展,旁徵博引,再加上诗人擅长的词藻,就可以产生优美的文章了。

柳农很能喝酒。斯文中带有那么一点野气,颇合乎所谓诗人的气质。他送了几本书给怡中,有一本是自传体的散文集,写他童年在家乡的成长,写他怎样开始对诗的迷恋。家乡是东部海边的一个小城,西面就是峻峭的大山。也有一条河, 一条遥远自高山来奔向大海的河。他就常常骑了脚踏车,一脚踏著木桥尽头的栏杆,看著远方,久久。

诗和散文,严格说来,只是柳农的副业。他在美国大学做教授,那饭碗是靠教初级中文。他也开一门中国古诗的课,却只有寥寥三四学生选读。他在国内读的是外文系,在美国却做了中文教授。他有时候会发酒疯,在不发酒疯时,是很好的谈伴。

另一位是牛思盈。她在新加坡的一所大学教社会学,又在报纸上写每周一次的专栏。先生是一位律师,没有同来。她到靖大是客座,是一年的任命。因为都是单身在此,有时就一同吃晚饭。她的专栏也印成了集子,送了一本给怡中。文字很流畅,说理也清楚,虽然不怎么深刻,应该会受许多读者欢迎的。已过五十岁的怡中,能偶而有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伴,会静静的聆听他的发挥,会时时提出适当的见解,觉得是很好的机遇。

再有一位是章俊。他是生物学家,本来是搞物理的。他颇有主见,常侃侃而谈。并不十分深刻,可是他自己却很得意,以为是独到的议论。怡中和他初交时,听他头头是道的谈天说地,有很好的印象。交往一两次以后,就觉得有些烦了。靖大初建时,章俊就投入帮助,那时肯来加入的人少,为了争取人才,待遇特别优厚。章俊资历虽较浅,也聘为教授。也许为了要表示他并不比别人差,他就常常吹嘘他的工作。他新近离婚,因此也是单身在此。在餐厅里怡中常常会碰到他,就一道吃饭。

还有一位年青人叫梁训廷,搞社会科学的。他在哈佛大学的导师是有名的中国问题专家。他说他到靖大来是受怡中的影响。在一次关于留学生回国服务问题的讨论会上怡中讲了这样的话:“我没有资格劝你们回国,因为我并没有回去。但是当年我毕业时,我为自己订了一个下限:如果我只能到南方的小学校去教书,那我就回国了。”梁训廷说这一番话对他很有启发。他终于决定放弃好些美国工作的机会,接受靖大的聘请。

梁训廷有一种青年才俊的自负与不羁,比台湾出来的要狂傲一些。但他确实读了不少书,常常有独到的见解。他喜欢喝酒, 怡中也能喝一点,他就曾请怡中到他家里喝过酒。他已经结婚,孩子刚上小学。但他即使星期天也到办公室工作。他也送了一本近作给怡中,是对国内近来政治发展的分析。

怡中回顾这几十年在美国的生活,其实是很寂寞的。亚大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城市里,中国人很少,能谈得来的更少。他实在可说没有什么朋友,只有职业上的相交。彼此之间自然也有一些某种程度的关切,可是却无法有比较深入的交流。也曾有过一些学生,建立了比较密切的关系。但几年以后,学生就远走高飞了。他开始喜欢靖大的生活,才到没有几天,他已经不觉得自己是外人了。

他去美国已几十年,在美国的时间比许多年青洋人还要久,对美国的文化,社会比一般美国人还更了解,可是那些年青人还把他当作是一无所知的外国人。愈是知识浅薄的人就愈有更多西方优越感的表现,即使是在高等教育的圈子里。他只好以本是外来人自解,但总不免气闷,于是就对专业作更多的投入。

他下了面,正吃了一半,电话铃响了,是系里的行政秘书王小姐:

“余教授要我提醒你,三点钟有参议会,地点是在主楼的顶层。”

他才想起他被选上做参议,今天参议会要开会却真的忘了。






                                                           六


怡中从主楼顶层的电梯出来,走到大厅,眼睛一亮,迎面是一幅令人窒息的海景。这一百二十度弧形的大厅,临海的一面是整排的落地长窗。整个的翡翠湾就尽收眼底。这主楼本来就在山坡上,站在顶层的窗边就像站在悬崖边一样,使人有更多一重震撼的感觉。对面小岛的秋色还在变化,红的黄的夹在一片绿色中特别明艳。再远就是一重重由绿变灰绵延的大山了。

这大厅实在是一条很宽的回廊,回廊里面就是会议厅。正名是董事会会议厅,但是学校其他大型会议也在这里举行。回廊两头还各有两间小会议室。

怡中在长窗前留连了一会,就走进会议厅。圆形的会议厅很像联合国安全理事会的会议厅,自上而下三排座位环绕一周,顶上一排一头有几个座位是主席的位置。底下中间有一张长方桌,两边又有些椅子。座位前都有台子,配有耳机及麦克风。真是非常讲究的会议厅。

已有十多人在会议厅里,有坐有站在互相交谈。安民走了过来说:

“我来给你介绍加华。”

卫加华站在主席位置旁边,正和另一位同事说话。安民走上前,和那位同事打了一个招呼,就对加华说:

“加华,我给你介绍,这是吕怡中。”

“啊,你已经到了。”加华满面笑容似乎又惊又喜地说,又对著安民说,“我们见过。”接著又向怡中,“你记得吗?那一年在京都的一次宴会上。好几年了。改天我们好好谈谈。”

的确,有一年夏天在京都,在大会堂的宴会上,怡中记得见过加华,那时他穿了一套白色西装,一付海派样子。今天看起来沉稳多了。

开会通知是厚厚一叠:议程,上次的会议记录,各种委员会报告及提案。很顾到形式。会议开始后,先是通过上次的会议记录,接著是主席报告。加华说他只预备作简短的报告,结果讲了不止一小时。

他先报告了一些新的人事任命:新的工学院副院长,化工系主任等等。又提到行政会的成员,要添一位教师代表。又谈到他最近的美国之行,到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又讲了一下校园布置的计划。他口才很好,滔滔不绝,如果有闲,听听也蛮有意思。可是作为会议,而且议程也很长,时间的把握就太差了。结果这一次会开了三个小时。

在讨论的过程中,加华虽然是主席,多半竟是他在讲话。除了安民,其他参议很少发言。
应存全不在场,孟祥斯则只在问他时才答话,龚行常发言也不多。有一阵在讨论教学问题,安民倾向于让学生有较多自由发挥的机会,少一点学分,少一点必修课。但大多数人的意见却著重严格的专业训练,要求多一些学分及必修课。加华也是倾向于后者,就说安民来自布大,而布大在美国大学中是最自由最左的。后来又讨论有关教师的规范,安民也主张教师在教学方面有绝对的自主权,行政当局不应干涉。这一点加华虽不甚同意,但多数教师却是支持的。

这参议会的成员多数是“官”,与校长有行政上的隶属关系,就不愿与校长顶撞,只有安民是例外。许多成员来自工业或政府科研机构,也不习惯与上司争辩。再加上加华的辩才又胜人一等,对反对意见驳斥甚力,所以这参议会如没有安民就要成为一言堂了。

两天以后,怡中事先约好去见加华。已经快下班了,一谈就谈了一个半小时。加华先向怡中介绍学校的一些情况:如何找到这一校址,本来是预备做军营的,占地有四十二公顷;如何建校总投资是三十五亿,其中多少是建筑费用,多少是家具,多少是设备。他如数家珍般纯熟的报出一个个数字。他们以前虽不熟识,加华却像一见如故,很随便的天南地北的谈论起来。然后他就谈到了存全。

“你才来不久,还不大了解情况,现在大家对存全很有意见。他太过份揽权,而又不肯雇人分劳;且常常出门不在,就把事情耽误了。他能力强,精力充沛,建校初期的贡献是不可磨灭的。他有很高的标准,在用人方面掌握得很严。钱也管得很紧。可是他也有好些缺点。自视太高,不甘屈居人下;律人严,而律己不严;一旦已有主见,就不肯让步。”

加华举了一些例子:别人多出差到外地,他就会抱怨指责;他自己却常常不在。他一不在,许多事就停滞下来。每次出门都算出差。连上次去度假也报出差费。这些都是别人可以抓住的把柄。他对有些院长系主任有成见,对报上来的人事任命,卡得特别紧。他们不服,就来找加华。
 
怡中觉得有些奇怪,他来此不久,与加华也不顶熟,怎么一见面就谈这些。但他还是耐心的听下去。

“高级教职员的任命,是由副校长推荐,再由我决定。”加华说,“别人来找我,向我抱怨,但我从来没有否决过他的推荐。”

“用人与用钱是权力的主要内容,也是最重要的关口。”怡中说,“他替你挡头阵,岂不很好?”

“话是不错。不过位高权重,同僚都有反感,也不是好现象。”

怡中在想,揽权和不甘居人下,直接威胁加华,当是存全的致命伤。加华讲这些话给他这一位初到的同事听,大概在加华眼中,存全是他的朋友,所以特别诉说。看来存全留在靖大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唉,”停了一会,加华又接著说,“要找好的人真不容易。以我们的理学院长老孟而言,很好的履历,有行政经验,当面询谈时,对答得也合宜。但上任之后就发现有些问题。我们每一学院都有顾问委员会,顾问虽然都是有成就的学者,可是基本上是由副校长,院长,系主任几个人决定而聘任的。老孟上任不久,就建议聘任所有顾问为卓越访问教授。我下了一个条子给他,不但驳了回去,而且批评了他。因为教授的名器不能随便送的。要经过教授们严格的审查手续,不能由几位行政人员就决定。我是故意用下条子的方式警戒他。他方上任,别的重要事情不做,先来搞这些表面文章,我很不满意。不过,另一方面,老孟在人际关系方面似乎颇有一套。”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加华的办公室是在六层楼上,弧形的长窗外就是海湾,看出去就像一幅水墨山水画。这时,水墨画里有点点亮光起来了。在面对面私下的场合,加华显得深沉得多,不再有公众场合的那种轻浮的海派。他过了一会,又说:

“很多人对我们的期望很高,有些我们自己人也跟着吹嘘,好像不久我们就会是亚洲的麻省理工学院。我的目标是十年以后能到李海的标准,三十年后达到卡内基梅隆的水平,六十年后成为另一个麻省理工学院。能做到这一步,就很不错了。十几年后,我已不在这里了,人们看看这个学校,或许会说,卫加华办的这个大学还像个样子,只是当年他的眼界低了一点。”

他们都忘记开灯,窗外的暮色更深了。







                                                         七 
 
 
这一星期天的早晨,怡中刚吃过早餐,电话铃响了,是孟祥斯。
 
“老吕,你今天中午有空吗?我有事要同你商量,可不可以请你在十一点半到我家来一趟。然后我们一道去吃饭。”
 
“好,我准时到。”怡中答道,心里在想,会有什么要紧事。
  
祥斯住在另外一座楼,有更好的海景。他按了门铃,门一开,只听得几个人齐声叫道:
“生日快乐!”
  
怡中愣了一下,只见除了祥斯之外还有牛思盈和机械系主任耿子慎。餐厅桌上有一个奶油蛋糕。
 
“谢谢,谢谢。真是出我意料之外。”怡中高兴的笑道,“不过,今天并不是我的生日。”
 
“怎么可能?你的履历上明明写的是今天。”祥斯说道。
 
“说来话长。”怡中解释道,“我母亲有些迷信,认为生日不能随便让人知道。报户口时就报了一个假的,把阳历的月份换成阴历的月份。所以护照、履历就都是这个生日。不过没有关系,今天就算是我的生日。十分感谢你们的盛情。”
 
“我护照上的生日也不是真生日,连年龄都是假的。”祥斯说道,“今天我请你们吃杂酱面,一会儿就好。”
 
祥斯进了厨房,他们三人在客厅里浏览。正对门的墙壁上是一条幅,端端正正几个字,落款是王理,做过副总理的王理。另外还有几幅字画,都是当代名家的。
 
“怎么太太没有一道来?”怡中问耿子慎道。
 
“她回美国去了。”子慎答道,“女儿刚上大学,第一个家长周末,别的家长都去了,我们不去她会失望的。我走不开,就只好她一人回去了。”
 
“你们有几个孩子?”
 
“现在就这一个。”子慎答道。怡中也没有再接下去问。
 
祥斯的烹调颇有一手。杂酱面的面,作料都恰到好处。他又准备了啤酒。一面喝酒,一面吃面,大家吃得很高兴,都称赞他的手艺高明。祥斯就打开了话盒子。
 
“我这杂酱面是从一位山东老师傅那里学来的。我不像你们,一生顺利,我以前什么都干过:苦力,筑路,跑堂,厨子。我到台湾是流亡学生,单身一人。我母亲虽被共产党扫地出门,在台湾我还差点被当作共产党送命。高中只念了一年,全靠自学补习才考上大学,当然还得用假文凭,假证件。所以我护照上的资料都是假的。当然几十年下来,就连自己也信以为真了。”
 
“连名字也是假的?”思盈问道。
 
“名字倒是真的。”祥斯笑道,“自学毕竟有其限制。我的国文底子还好,数理靠自学就困难多了。这也是为什么我选了学农。单身一人在台湾,无亲无故,除了读好书以外我没有其他出路,也没有退路。我人缘很好,因为我没有本钱去得罪人。我也必须讨好那些可以影响我发展的人。我在大学成绩很好。毕业以后,做了几年助教,看见同学一个个都出国去了,也很想出去。可是我一没有钱,二来单身在台湾,出境就困难。这就完全靠我的太太,她帮助我。没有她,我不会有今天这样子。”
 
“这以后就一帆风顺了?”子慎问道。
 
“也不能这样说。先到加拿大,进的是一所小学校,然后慢慢向好的大学向美国转移。”
祥斯继续说,“一直为了生存奋斗,先是为了活下去,后来就为了能在学术圈子里生存。真是步步为营,因为后面没有路。但是我一旦定下了一个目标,努力做去,总可成功。”他笑了一笑,“努力使我从一个苦力成为这许多人争逐的靖大理学院院长。”
 
“是不是也有幸运的成份在内?”怡中问道。
 
“也许有一点。基本上靠努力。只要努力,再大的困难也可克服。”祥斯有点感慨的说道,“到这里来,看现在的学生,条件这么好,实在没有理由读不好书。 ”
 
“现在你可说是成功了。然后怎么样?”思盈问道。
 
“你大概是讲理想、生活意义这些。”祥斯说,“你们一生早早可以有此奢侈去探讨,我却一直只忙著去应付下一步怎么走。现在应该可以想一想了。”
 
“就像这一学校一样,每天在应付迫切的问题,却没有时间去考虑重要的问题。”子慎说道。
 
吃了面,又吃了糕,他们就告辞了。怡中和思盈住在同一区里,就一道走。
 
“想不到老孟还有这样一番经历。”思盈说道。
 
“像许多白手起家的富豪,总以为只要努力就可成功。”怡中说,“他们不愿承认有幸运的成份。其实有不知道多少人有才干,肯努力,就没有机会出头。我小时候在乡下上学,有很多同学比我聪明,比我勤奋,可是他们就上不起中学。我如果也生在那样的人家里,恐怕现在也还在乡下做一个农民。”
 
“看来他对学生会有很严格的要求。”
 
“我怕他未必会设身处地的站到学生的位置去看问题。现在学生的成份也很复杂,有种种不同的背景,各有其不同的问题。许多学生家境很差,是家里第一位上大学的,压力很大。我们做老师的,应该设法理解同情他们。物质条件不是一切。果真如此,富有的美国怎么还会有那么多精神病患者?”
 
说著说著就快到家了。思盈说道:
 
“我最近又出了一本小书,要请你指教。你要不要上来我好交给你?”
   
怡中跟她上楼。她的公寓在第六层,他还是头一次到她家里。虽然是一样的格局,思盈的客厅却布置得十分清雅。浅灰色的窗廉半掩著落地长窗,墙角大盆中有一簇芦荟,餐桌上正中的花瓶里疏落地插著几枝玫瑰,迎面墙上是一大幅画:一排红日在金黄的荒原上。
 
“你随便坐,有时间喝杯茶吗?”思盈问道。
 
“好。”怡中说道,“你的家布置得真好。”
 
思盈从里间走了出来,递给怡中一本书,说道:
 
“这就是我新出的一本小书,你先坐一会,我到厨房去烧水。”
 
怡中接过书,薄薄的一本,大概只有百来页。书名叫“海隅小扎”,是以书信体裁写的,一共有十来封信,却都有标题。怡中翻到后面,有一封题名为“初到靖淄”,其中有一段这样写:
 
       很容易感到这里的社会是一阶级差别很大的社会,底层阶级与上层阶级的收入十分悬       殊。举例言之,女佣(大部份来自菲律宾,约有四万多人)的最低工资方才从每月三百        五十美元升到三百七十美元。另一方面,大批豪华公寓的月租会在八千美元以上。在       这些公寓中,都有佣人住的小小的下房,公寓虽然都有空调设备,但下房及厨房却没       有空调。即使在白领阶级,高低阶层工资的差别也很大。总之,这是一个毫不感到自       愧的资本主义社会。
 
怡中暗暗惊讶,想不到思盈竟有如此见识。隔了一会,思盈端了一个盘子出来,上面有两个茶壶,两只茶杯,一碟小点心。她身上多系了一条浅黄色的围裙。她先用小的宜兴陶壶在茶杯里各倒了半杯茶,然后又用大茶壶里的白开水把茶杯加满。她把一杯茶双手递给怡中,笑道:
 
“这样泡茶是我从专家那里学来的,我觉得是有点道理。你觉得怎么样?”
 
“我不懂。不过这茶确实很好。”
 
“你知道吗? 我在中学里也很喜欢数学,但还没有到要读数学系的程度。”思盈说道,“许多搞数理的确有一些不同的气质。可是也往往有点自以为了不起。”
 
“我想一个因素是因为很多人怕数学,不敢升堂入室。有些数学家就认为我的东西你们看不懂,而你们的东西我可以看懂,因此就自以为了不起了。其实这也是一种浅薄的表现。任何学问都有其深刻奥妙的方面。”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像你这样谦虚的数学家。”思盈笑道,“物理学家也是这样认为吗?”
 
“物理学家,尤其是理论物理学家,就更有理由自以为了不起。”怡中笑道,“一方面他们也认为别人不懂他们搞的那一套,又认为他们也懂重要的数学,他们所不懂的数学是没有意义的。而且他们还认为他们已经掌握了宇宙的奥秘。他们写下的方程式已包含了一切,剩下的只是解那些方程式的数学问题了。这当然是又一种浅薄。有水平的物理学家还不至于如此无知。”
 
“做学问的人大概都需要一点狂妄自大,才容易全心投入吧。”思盈说。
 
“我想大多数人最初投入的动机还是利与名吧。”怡中说,“物理在爆了原子弹以后就开始吃香,一直到最近。以中国的情形而言,杨李一得诺贝尔奖金,高才生都去读物理了。现在情形已有所不同,冷战结束,国防科研经费缩减,数理已不再吃香了。现在大家都只有兴趣赚钱,都去读财经、工商管理了。以前大家也为钱,但是还挂一面比较崇高的招牌,现在就赤裸裸的为钱了。”
 
“也许这样还诚实一些。”思盈笑道。
 
“你家在新加坡吗?”怡中换了一个话题问道。
 
“我的先生在新加坡做律师,我不常住在那里。”思盈顿了一顿接著说,“我们的婚姻是一种方便的婚姻。有一个配偶在社会上方便一些。我们都同意给对方很大的自由度。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友好的分开。”
 
“你是很解放的女性。”怡中说。
 
“你呢?我知道你单身在此,但是我看你不像是一位没有女人的男人。”思盈有兴趣的问道。
 
“我现在是单身。”怡中说,“上学以后,有两个女人曾经进入我的生活。一位是我在研究院的同学,她是我的第一位恋人。她对我也很好。可是她真正爱的是另外的人,她的老师,一位已经结了婚的艺术家,在法国。她要去跟他,没有旅费。我也没有钱。我向我的同学借了钱给她买了飞机票。后来我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他停住,向窗外凝视了一下,思盈默默的听著,他继续说:
 
“后来就遇见了我的太太,结婚七年之后她就得癌症去世了。我们有一个男孩。他本来是读物理的,后来转到生物物理,刚开始做博士后了。”
 
“倒也没有考虑再结婚?”
 
“很难。这两位都是很难得的女性。曾经沧海难为水,不容易。”
 
电话铃响了。怡中站了起来说:
 
“我该走了。谢谢你的茶和书。”
 
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像要下雨的样子。怡中想,今天怎么说了这么多话?

                                                         八



怡中回到家里,看时间还早,拿了皮包就走到办公室去。星期天下午的办公室相当清静,但是也有一些房间的窗户露出一些灯光。

他被委为任命委员会主席后已经开过几次会。这工作相当花费时间,头一批申请职位的就有一百五十多位。他要各位委员先把申请书都看一遍,初步归三类评定为“考虑”,“暂缓” 或“不要”。大家都认为“不要”的,就立刻请系主任写信去回谢。凡被人列为“考虑”的,经过开会讨论,如无太多异议,就去索取介绍信。介绍信收集好之后,就根据介绍信及申请书的资料,开会讨论名次的排列。介绍信来得参差不齐,不时又有新的申请书来到,会已开了好几次,名次的排列也更动过几遍。他们这次可以聘任六位新人,前四名已有共识,后面几位却有些争论。在靖大有一不成文的理解,对于新任命的申请,一般只向申请人所提的名单索取介绍信,不另外找人提意见。这有一个原因,两年前机械系有一位教授来申请,去徵求了外人的意见,没有要他。他跟一些校董有关系,就写信抱怨。说他来申请是瞒著他原来的大学的,现在搞得人人都知道,使他相当难堪。而且一些国防机构知道他会离开美国,就要终止他的资助。校董向校长一提,校长就下了条子。这一限制使得一些有争论性的个案,比较难以判断。

怡中打开资料柜,取出一大叠申请资料,一面审阅,一面做笔记。有人敲了一下门,就推门进来,是安民。
 
“我看你房间灯是亮的,正要和你谈一件事。”安民说,看到怡中桌上一大堆申请资料,“就是这任命的事。有两份申请,我稍微跟你谈谈。”

“你坐下吧。”怡中端过一张椅子。

“一件事是关于尹松理,很强的申请。还没有拿到学位,已经发表了好几篇论文,介绍信也都好,而且教书也很受学生欢迎。在一般情形下,我们绝对应该争取。可是他的研究领域是单复变函数,这是柳进存的领域。我们为了照顾进存,已经有了三位单复变函数的教师。在整个分析的领域中,我们总共只可能有七八位教师。分析的范围很广,单复变函数占了三位已经太多,何况这又不是目前数学发展的主流。可是尹松理的确是一位有潜力的年青人。”
 
“我也注意到了 这一点。进存也来和我谈过。他说尹最近在向多复变函数方面发展,多复变函数就是属于几何的领域了。”怡中说。
 
“他最近有一篇文章的确是在多复变函数方面,但有多好也不清楚。所以我就将尹的资料寄了给唐因效,他是我们的顾问,请他提提意见。他是多复变函数的权威,又是尹的老师的老师。这就是他的回信。 ”
 
唐因效的信有三张纸,详细的评论了尹的工作,觉得他是年青人中的佼佼者,可惜他的领域太窄。他的多复变函数的工作,基本上还是单复变函数的延伸,并未用几何的方法。唐也提到数学系里单复变函数的教师已经过多,不利于未来的发展。
 
“老唐这信写得很中肯,很负责任。”怡中说。
 
“你们下星期开会时可以发给大家看看。”安民说,“另外一件就是关于罗刚的申请。他是徐和文的学生,又跟他做过博士后,现在想来申请副教授的职位。和文自然竭力推荐。他的工作不错,但许多是和和文合作的,也还不一定够到副教授的程度。我最大的顾虑是他与和文太接近了。我们的正规教师应该每人有其独立的研究领域,可以接近,但不要依赖或隶属。做博士后是可以,正规教师如此就不太健康。你是怎么看法?”
 
“我也有同感。不过也有不少人是想建立起山头的。”怡中说,“我看罗刚这件事问题不大。副教授大概通不过,而他看样子也不会肯屈就助教授的位置。”
 
“你来到这里对我真是一大帮助。”安民站了起来说,“前两年,一年进存主持任命委员会,另一年和文主持。会上争吵得很厉害,会后一个个来向我告状,不胜其烦。好,不打扰你啦。”

这里的制度,系主任不参加任命委员会。系主任根据任命委员会的推荐,另外提单独的意见,共同呈报到院里去。最终系主任的份量是很重的。所以怡中觉得与安民事先的沟通是很有用处的。

第二天下午,任命委员会又开会了。怡中走进会议室时,人已到齐,有徐和文,柳进存,朱可夫,秦裕国,雷凯宇、一位数论专家,及搞统计的洪毅成。接著主任秘书王珊也夹了笔记本跟了进来,她是来做记录的。

“余教授给了我一份资料,你们先看看。”怡中说,一面把唐英效的信的副本发给大家,“我把我们上次同意的名单写在黑板上,看怎样删除调整。”
 
大家看完唐的信之后,徐和文首先说了话:

“我觉得唐教授的信写得很实在,对我们很有帮助。尹松理如果在一年前申请,我们当然会要他。现在再收他,单复变函数的就太多了。”

“我们有规矩,除了申请人提供的介绍人以外,不向别人再要介绍信。”柳进存气冲冲的说,“怎么可以要这封信?这不合规定。”
 
“唐教授是我们的顾问,不是外人。”怡中说,“自己人的意见,我们是总可以听听的。
何况唐教授正是这一方面的专家。”
 
“我们一直有这样的理解,如有出类拔萃的候选人,就不必管他的领域。尹松理这样难得的人才,我们实在应该争取。”进存说。
 
“整个系的平衡发展还是很重要的。”和文说,“再说,尹的工作虽然不错,也没有到那么出类拔萃的地步。”

“这么多论文,这么好的介绍信,还不算出类拔萃?”进存拿起尹的资料向桌上一丢说。
  
“我们听听旁人有什么意见。”怡中见别人都不讲话,就打断了他们的争执。“凯宇,你怎么说?”

“我比较尊重唐教授的意见。尹是他的同门,他不会不替他说话的。他的信我看是为我们系的大局设想而写的。”凯宇说。
 
“我们不能再进单复变函数的人了。”朱可夫接著说,“单复变函数已经过时,俄国数学界现在很少有人搞这一门学问了。我们应该跟上时代。”
 
进存狠狠的盯了朱可夫一眼,没有再讲话。怡中见大家都不再发言,就说:

“我看我们就把尹松理的申请归档到‘暂缓’吧,以后还可以再考虑。下面我们讨论一下罗刚的申请。和文你先谈。”
 
“罗刚是十年来我最好的学生,工作很好,很灵活。现在他在加拿大皇後大学教书,皇後大学是还不错的学校。据我所知,学生也很喜欢他。介绍信你们看也都很好。我们现在缺少中层教师,他如果能来就可填补这一方面的欠缺。”和文说。
 
“他是申请副教师的位置,是吗?”怡中问道。
 
“是的。他已经在做助教授了。”和文答道。
 
“罗刚的成绩工作虽然不错,我看似乎离副教授的程度还差一点。”进存首先发难道,“他才做助教授一年,而且皇後大学也不能算是第一流的大学。”
 
“他会来做助教授吗?”怡中问道。
 
“我想他不会肯来的。他这次申请还是我督促他才干的。”和文说。
 
“我仔细的看了一看,他的重要著作,都是跟你合作的。”进存对和文说,“他独立研究的能力还没有经过严格的考验,现在就聘为副教授似乎有些草率。”
 
“他的独立性很强。”和文说,“我们合作的工作有不少是出于他的原始主意。”
 
“我想提出另一方面的考虑。”洪毅成举了一举手说,“罗刚和徐教授的关系是不是太密切一点,无论是学术方面还是私人方面。这对系的发展是不是好呢?”

其他人的神情里似乎都有同感的表示,没有讲话。和文看了大家一眼,就说:
 
“我说过他也是因为我鼓励才申请的。他在皇後很愉快,过几年有机会我们再找他吧。”
 
和文大方的结束了这番争论,但仍掩不住失望的神情。会继续开下去,就再没有什么大波折。


出了会议室后,朱可夫对怡中说:“吕教授,你有时间吗?要不要参观参观我的实验室?”
 
“哦,你还有实验室?”怡中好奇的问。
 
“这全靠余教授有眼光。数学系或者应用数学系有实验室,有名的据我所知就只两所在剑桥的大学有。一所是英国的剑桥大学,另一所是在美国剑桥的麻省理工学院。所以我们有很好的伙伴。”朱可夫笑道。
 
实验室在另外一栋楼里。隔壁是数学系的计算机实验室,有很多台计算机,不少学生在计算机前操作。实验室大约有二十尺见方,里面还有一小间,有一张条桌,上面也有一台计算机,有一位外国人在用计算机。实验室里有水龙头,水池,柜台,玻璃柜,还有几张工作台。有一张工作台上布置了一些仪器。朱可夫指著那些仪器说:

“这是我们新买的一套仪器,叫PIV设施,可以测量流体质点的速度。在靖淄我们是第一家拥有。要花十万美金。余教授对实验很重视,所以早早就在预算里划了这一项目。我现在有好几个实验同时在进行。一个是旋转流体的实验,我等等可以示范给你看。还有一个实验是与微生物的运动有关,这是和生物系的胡教授合作的。我们的实验规模都很小,不花太多钱。毕竟我们是数学系。”
 
这时,里间的那位外国人走了出来。他个子不高,但很粗壮。朱可夫向他招呼说:

“伊凡,来,我给你介绍吕教授。吕教授今天来参观我们的实验室。你来把旋转流体的实验示范给吕教授看。”
 
伊凡和怡中握了握手,走到一张工作台前,用水管将一个玻璃水缸灌得半满,又滴了几滴浅绿色的液体,那半缸水就成为浅绿色的乳液了。这水缸中间有一相当粗的圆轴。伊凡把电钮一开,那圆轴就转动起来,那乳液也随著转动。开始是整片的转动,待电钮加强转速逐渐加快后,先是一片混乱,渐渐的待转速加到某一地步时,流体的运动忽然呈现很有规律的形态,是三股旋转的螺旋。转速再增强一些,这形态也不变,非常稳定。
 
“这现象是我发现的。”朱可夫说。他用手伸到水里面搅动了一下,那螺旋碎裂了一阵,又恢复原来的状态。“你看,非常强劲。理论的解释还没有找到,很难。因为这是高度非线性的问题。”
 
“想不到这小小的水盆中可以有这么丰富的现象。”怡中很有兴趣的说。
 
“二十世纪流体力学界有一巨人,就是泰勒。他总是做小规模,在厨房里就可做的实验,不用讲究仪器。然后又用简单的数学建立理论的骨干,就这样开拓一个领域。这正是剑桥应用数学的精萃,他在水槽里就做了不少精彩的实验。”
 
“你不是也在这样做吗?既做实验又搞理论。”怡中赞许的说。
 
“我那能和他比。不过理论与实验两样都搞的人现在的确很少了。”朱可夫叹了一口气说,“在俄国还有一些,别的国家就连英国也绝无仅有了。这是大势所趋。”

“你是从莫斯科来的吗?”怡中问道。

“我不是。伊凡是从莫斯科来的。我是从诺伏斯必斯克来的。”朱可夫说,“你知道诺伏斯必斯克吗?在西伯利亚。是莫斯科、列宁格勒之后苏俄的第三大科技基地。现在不行了,没有钱,有办法的人都走了。我现在还挂名是那里大学的教授,也是科学院流体力学室主任,也只偶而回去一下。我出来已经三年了,先在英国:利次、剑桥,去年就来到这里。莫斯科情况比诺伏斯必斯克好一点,也不行。依凡是莫斯科大学物理系毕业的,过去照例是会继续深造的,我放出空气要一名技术助理,他就来应徵了。”

“靖淄找不到人吗?”
 
“靖淄是一商业都市,高科技水平很差,我面试了几位应徵者,都不行。就只好到俄国去找了。”

“你单身在此吗?”
 
“暂时是单身。”朱可夫说,“不久太太就会来,她还有一个儿子。等她来了之后,我请你吃饭,请你喝道地的伏特加。”
 
朱可夫指点其他仪器,又向怡中解释了一阵,怡中就告辞出来,只见外面天已黑了,看看表,已快六点。他想,去吃饭吧,就向西餐厅走去。


                                                             九

 
怡中走到西餐厅门口,恰好遇见孟祥斯。

“我正想找你谈谈。”祥斯说,“你没有约别人吧。”

“没有。我还要再谢谢你为我办的生日聚会。”怡中说。

他们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怡中点了鳕鱼,祥斯要了小牛排,又各要了一瓶啤酒。在等上菜的时候,祥斯喝了一口啤酒说:

“再下一个周末,我们将有一次意见交流会。一整天,只是教学部门的。存全觉得大家似乎对学校各方面意见很大,要让大家发泄发泄。采民主办法,各院参加人员用推选方式产生,我想你是会被选上的。”

“我还不知道这回事。”怡中说。
 
“今天才做的决定。现在学校的气氛不是太平静,到处都有矛盾。校长与副校长之间有矛盾,副校长与院长之间有矛盾,院长与系主任之间有矛盾,教学部门与总务及科技发展部门也有矛盾。存全一贯是独断独行,许多人到加华那里抱怨,所以他就用这一招来直接徵询民意。”

“你还保留亚大的职位吧?”祥斯换了一个话题问道。
 
“我现在算是请假一年。”怡中说,“照规矩还可以续假一年。本来也可以干脆辞职,但他们既然容许如此,多点弹性也好。你呢?”
 
“我也是这样。”祥斯叹了一口气说,“本来以为只是备用,现在也许真用得到。”
 
“怎么?我看你做得还挺得意的。”
 
“我方上任不久,加华就侮辱了我。存全对我倒很信任,否则我早就不干了。但是存全却事事都要管,那还要我这院长做什么!下面也有麻烦。我是搞生物的。现在生物系主任还没有找到,我得多管一些。你知道章俊,他就一天到晚来吵,要人,要设备,要实验室;而且态度很坏,没有规矩。你知道他学历不强,是勉强做教授的。我终于有一天对他说,‘像这样下去,我们之中有一人非走不可。不过我想这人不会是我。’这之后他的态度变得好一些。”
 
怡中没有立刻答腔,过了一会说:

“你不是说过,只要努力,再大的困难也可克服吗?”
 
祥斯沉默了一会说,“话是这么说。我还没有完全放弃。”


过了两天,怡中下了课,正往家里走,一部汽车在他身边停了下来。开车的是存全,向他招手。怡中走了过去,存全说:

“你下午有课吗?要不,我就带你去吃中饭。”

怡中跳上车,存全就沿著海边向南开去。汽车在坡上驰了一阵就开始蜿蜒下山,海湾透过树丛时隐时现,路旁偶而有一二人家。这一带怡中是初次来,他还没有买车,出门乘公共汽车都是往城里跑,想不到这里真还有些乡村景色。
 
不久就到了一个小镇,存全把车开进一个停车场,就带怡中走向码头。不少渔船停在港中,也有好些小划子来来去去在下货上人,码头边也有船娘撑著小船,水桶里养了活鱼活虾,捞出来向岸上的过客兜卖。
 
“你来过这里吗?”存全问道。
 
“没有,这是第一次。”怡中说。
 
“这里就是宫溪,有名的吃海鲜的地方。”
 
有一个码头边停了一艘游艇,存全带怡中走过去,在票亭买了票,两人跳上了船。

“海湾里有一个小岛,本来是供军事演习用的,现在开放作民用,造了一个公共高尔夫球场。”存全说,“我不打高尔夫球,可是那里很清静,餐厅看出去的风景很好,我有时候就逃出纷扰到这里来坐坐。”
 
游艇里乘客不多,大约十来人,有两三人带了高尔夫球具。周日的中午毕竟没有那么多人有空去打球。船在海湾里的小岛间转了几转,大约十二三分钟后,就停靠在一个比较大的岛的码头边。大家下了船,又分两批坐上敞篷的小游览车,向山坡上开去。翻过山坡,就看见漫延的绿茵和白色的俱乐部建筑。
 
他们在俱乐部前下了车,就直接上楼走到餐厅。午餐是自助餐,怡中拿了一个鸡沙拉三明治,一杯茶,跟存全找了一个靠窗口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球场,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走、在挥杆。秋已深,木叶几乎落光了,可是草地还是绿的,阳光下,有一种可喜的明亮。

“你看。”存全指著西南方说,“那边远远的就是我们的学校。”
 
果然,天边岸上隐隐约约有一排房子,可以认得出是靖大的校舍。

“今天碰到你,正好和你谈谈,以后机会也不多了。”存全说,“不久我就会离开这里了。”

“哦,有这样的事!”怡中很感到意外。
 
“许多事情加华不支持我。”存全说,“人文学院、工学院有好多大问题,我不得不整顿。这些院长告到加华那里,我就推不动。我们有三位副校长,管教学的应该是常务副校长,加华不肯答应,要三头并重。校长只应是行政首长,教学方面的首长应该是教学副校长,学校章程却规定校长是行政首长又是教学首长。他不肯改章程放弃教学首长的职权。我们现在已把学校的架构搭好,但是许多规章制度还没有建立,风格氛围也还待培养,可做的事实在还很多。不过要走也可以走了。”
 
存全看看远方,停了一下,又接著说:

“素筠又不在这里,心烦的时候也只好独自硬撑。这几天化南和理政在这里,我们是老朋友,我和他们谈到去留的问题。他们也觉得我可以走了。”

董化南与龚理政和怡中也先后同过学,董是学理论物理的,是名校名师的高徒,在纽大教书,人缘很广。龚本来是学电机的,到电话公司工作之后,就转到固态物理,有点小名气。现在物理在工业界不吃香,很多人就想转到学校里来,靖大的教师中就有不少来自工业界的。
 
“我都不知道化南和理政在这里。他们是过路吗?”怡中问道。
 
“是我们请他们来的,我们一直想招他们来靖大,化南以前来过一个暑假,帮了我不少忙。但他太太是医生,不肯来。”存全说,“他们都是做院长的好人选,化南可以做理学院院长,理政可做工学院院长。当初他们不要来,现在就晚了。”
 
“目前这两位院长都还可以吧。”
 
“祥斯很容易合作,但学养欠缺一些。至于行常□,他有才气,但不是那么著实,很会装点门面交际。安民对他有过一句评语:花拳绣腿。他当院长,独断独行,院务一点也不透明,系主任们对他意见很大。加华对他也不满意。” 
 
“那现在找化南和理政来做什么?”怡中问道。
 
“我是希望他们会愿意先来做教授。如果他们都会来,加上你、安民,我们就有比较强大的高水平的有共同理念的骨干,我推动起计划来就也比较容易。但是看来他们都不会来。”存全吃了一口三明治,接著说,“化南现在似乎走得开了,可是物理系主任柯讷生在找麻烦。理由是理论高能物理不在发展计划以内,他们没有教授的名额;而且化南近年发表的论文很少,即使要聘他,也只能给最低的薪水。这样一来我都不好意思积极去鼓动化南来靖大。至于理政呢,他看不起柯纳生,不肯在柯底下做教授。他们都和加华谈过,一定也体会得出加华的心意,都劝我现在功成身退,因为现在我还可以回到霍大去,再晚就回不去了。可是现在其实还没有真正功成。”他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我过两天就会向加华辞职。我本来也可以先休假半年,回来做一阵再走。我这样早走对加华方便些。”

“听说你要办一个意见交流会。”怡中说。
 
“是啊。”存全笑了一笑道,“院长们都说我不够民主,告到加华那里,加华就把他们的抱怨转告我,我现在就来一个大民主,听听人民代表的意见。这些院长、系主任在他们院里系里也不见得十分民主。我规定交流会代表是要由各院教师互选出来的,行常在工学院却宣布他院长是当然代表,有人就很不满意,却也没有正式提出反对。你们理学院怎么样?”
 
“我们是先在院大会上提名,再用票选。安民和我都当选了,祥斯却差几票没有选上。”
 
“我们又该回笼去了,我看如果选举,行常也会落选。”存全站了起来,“哈!民主对做官的确是不太方便的。”

 
第二天,安民也来找怡中谈意见交流会的事。
 
“创校初期,人少,我们每月有一次午餐会,大家带了饭盒,就各种问题交换意见。加华和存全都来参加,气氛很活泼。后来人多了,就自然而然的停了。现在有正式的参议会。你也去过,相当僵硬。参议会的毛病在其构成的成份。它不是教师参议会,而是教职员参议会。如果系主任算是教师,那么三分之二的成员是教师;如果系主任算是行政人员,那么三分之二是行政人员。这三分之二的行政人员是参议会的当然成员,只有三分之一的教师是选举出来的。现在教师还没有满额,所以参议会中的纯教师还不到三分之一。参议会的议题几乎都是与教学有关的,可是决定权却操在行政人员手中,是很不合理的。也因此校长、副校长就很容易操纵参议会。而且现在摆了参议会这样一个官样民主机构,校长、副校长平时就趁此不和大家见面了。下情不能上达,大家怨气就很重,一方面为了疏导这股怨气,存全就决定召开这个意见交流会。”
 
“这主意确实很好,我的感觉是现在很多人渐渐开始有一种疏离感,大家是应该多有些交流。”怡中说。
 
“这里面我看还有些别的文章。”安民压低了声音说,“院长们对存全有极大的怨气。加华就籍此加压力给存全。存全现在就打这民主牌,一方面可以靠基层群众来冲击院长系主任,另一方面教师们对学校其他部门意见也很大,加华一直在卫护他们,这样就又可冲一冲加华。但是民主牌大家都可以玩,加华做过校长,存全不一定玩得过加华。大家和衷共济的日子看样子是过去了。”
 
“你和存全关系不是挺密切的吗?和加华也可以自由谈论,不能劝劝他们吗?”怡中说。
 
“他们来找我谈,我自然知无不言,但一般我不自动劝人。”安民说,“自从祥斯来了以后,存全现在也不像从前那样常来找我。在行政的阶梯上,系主任与副校长之间还有院长,现在他有事多半是找祥斯商量。他个性强,自信心十足,逆耳之言也听不大进。至于加华,见面时多半是他在讲话,理总在他那边。”
 
“存全似乎有倦勤之意,你听说吗?”怡中试探的问。
 
“他一年前就已有此意。”存全说,“那时加华不能没有他,大概作了一些让步,把他留住了。其实为学校好,他还是应该留在靖大的。但他的作风要改一改才行,问题是他能不能改? ”
 



                                                             十



怡中在系里的信箱中拿了一堆信件,多半是无关紧要随手可丢的废纸,但有一纸通告却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是来自校长的通告,标题是:大学管治特别顾问小组。这通告这样写:
 
 
   同事们:
 
   上次大学董事会开会时,我提出的报告中有这样一段:

          “在形式及实质上,我们已经是真正的大学,教学和行政的政策就不应继续‘见                招拆招’。 在由几位创业者规划的一般性的(有意含糊的)架构上,我们必须 树立             一套合理的制度。遵照全球大学的传统,全体教职员将参与建立这制度。”

    应存全副校长,不约而同的,在两星期前也与一些资深教授表达了同样的观点。

    共同治校是很复杂的。从来就有许多争论。我们是一国际性的新大学,很幸运的可有       机会比较世界各国的教学传统,来树立一套最适合我们理想与环境的制度。

    我要求下列教师组织‘大学管治特别顾问小组’,审查现行学校设施,罗列可改进的       各方面,并提出可行措施供我参考:

                    余安民教授(主席)
                    柯纳生教授
                    洪绪教授
                    耿子慎教授
                    高思进博士

   我相信他们会来徵询你们的意见。同时也请自动向他们提供你们的看法。

   谢谢。

                                                                  卫加华


怡中读了之后,心想,很有意思,牌局打开了。
 
星期六上午,有参议会的程序委员会的会议。程序委员会的任务就是安排参议会的议程。校长是委员会的当然主席,另外还有两位选出来的参议员,再加上参议会的执行秘书,一共是四个人。这程序委员会才成立,这是第一次开会。除怡中外,另一位委员是化工系主任于道义。执行秘书是一位美国人,叫杜比思,很懂得开会的规矩。因为这是第一次开会,主要就是谈谈以后怎样开会,如何建立议程,不到半小时,会就开完了。

走出会议室,怡中对加华说 :
 
“我收到你发给大家的关于管治小组的通告。”
 
“你觉得怎么样?”加华说,“要不要到我办公室聊聊?”
 
怡中在加华的办公室坐下,女秘书端来了两杯茶。
 
“存全在教学部门要开一个意见交流会,没有同我商量,没有通知我。是别人告诉我的,而且本来还不要我参加。”加华开门见山的说,“怕我讲话太多。后来我答应只听不讲,让我参加了。实在有些过份。”

“这管治小组就是你的对策?”怡中问道。
 
“不能这么说。”加华说,“我早就有这意思。教师们只知道埋怨别人,却不知道别的部门的困难和苦衷。教授们声音大,到处诉苦;其他职员任劳任怨,却没有人知道。这不公平。所以我成立管治小组听听各方面的声音。”
 
“大家对你跟存全的矛盾都有点不安。”
 
“其实我和存全对事情的判断有百分之九十九是一致的,但好多事的做法不尽相同。我们在创校初期,真是合作无间。那时办事需要大刀阔斧,当机立断。可是马上打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尤其是在大学里,院长、系主任都是教授,不能当一般下属对待。现在弄得一片怨声载道,天天有人到我这里来抱怨。”加华喝了一口茶,接著说,“据我所得的消息,如果存全会留下而又不改变作风,有五六位系主任要离开。”
 
“会有这么多吗?”怡中有点不相信,“存全是想做常务副校长。”
 
“我知道。其实他等于是常务副校长。学校的大事我都找他商量,教学部门我一点都不插手,他只一星期向我报告一次,每次我出门,都是他代理校务。”

“那么何必不给他这名义呢?大部份大学都有这职位的。”怡中问道。
 
“你既然这么直率的问,我来告诉你吧。我还从来没有和人说过,希望你也不要同别人讲。”加华脸色凝重的说,“到靖大来,我的一个重要目标是帮助靖淄帮助中国提高科技水平,发展先进工业。所以我们有科技发展部门,规划了适当经费,设置了副校长,要搞应用科研,搞技术转移。我知道这是很困难的,而且会遭遇到一般教授们的反对,因为这会把一部份经费从教学部门转移出去,但是我觉得这是值得一试的。我们有难得的好条件,责无旁贷。存全想要教学部门担当这一任务,这不切实际。他如果做了常务副校长,他就会削弱科技发展部门,所以我不肯答应。”
 
“许多教授在抱怨科研经费不够,说是都浪费在科技发展部门了。”怡中说。
 
“科研经费从来没有足够的。”加华说,“其实目前科技发展部门的经费只占全校经费的百分之十。我们希望三年以后他们就可自给自足,再以后可以为学校赢利。”
 
“还是有人认为我们有机会把靖大办成为东亚最好的大学,这样会把这机会糟蹋了。”
 
“这正是对我们的挑战。”加华站了起来。
 

怡中有两天没有见到安民,这一天下班时光他到安民的办公室去,安民正对著计算机在打字。
 
“‘大学管治’,这题目好大!现在全校的眼光都对著你们。”怡中说道。
 
“不要忘了这只是校长的咨询小组,我们提建议,他可以不采纳。”安民耸了一耸肩膀。
 
“现在民主牌的牌局已经打开了。”怡中说。
 
“子慎就有些不安,他说我们恐怕成了他们斗争的工具。”安民有些无奈的说道,“但是牌既然打出来了,我们只好光明正大的打下去。民意需要上达,校务需要检讨,这些我们都支持。他们的斗争是他们的事,我反而觉得更大的矛盾是在教师与行政当局之间,我们教师应该利用这些机会争取更多的发言权。这是我的态度。”
 
“存全的反应如何?”
 
“很糟。”安民叹了一口气说,“他一见我就说,你们‘五人帮’的报告何时出炉?这是什么话!他不应该一上来就抱敌视的态度。我们的报告不一定对他不利,小组成员都是教学部门的,立场与利益基本上是和他一致的。他如果会打牌的话,是可操胜算的。”

“他和加华的关系到底怎么样?”
 
“似乎很坏。那天他找我去,有点神不守舍,一下说来不及了,一下说这事不久就会爆发,会见报,也不清楚他到底在指什么。又一下说他要公开与加华对质,为什么要逼他走?又责问我为何不仗义而出,要求加华辞职?甚至说我是乡愿。”安民苦笑道,“你知道什么是乡愿?”

“外貌忠诚谨慎,实际上欺世盗名的人。”
 
“这还是我第一次被人称为乡愿。我被人用各种名字骂过,所以也没有怎么生气。他大概也觉得失言,又说也许我可以调解挽救。我说,要加华道歉吗?他说加华已经做了。公开道歉吗?他没有响。我说我曾向加华提过要他做常务副校长,加华断然拒绝了。我说他看不起加华,又表现出来,加华会不在意吗?存全后来平静下来,说他在交流会后,要到日内瓦去一趟,去做研究。最后他说他依然很珍惜我们的友谊。”
 
“我看存全是迟早要走的。”怡中说。
 
“我看也是时间的问题,对靖大而言,真很可惜。他有眼光,有魄力。”安民说,“不过暂时还不会,因为还没有适当的继任人。四位院长,两位是洋人,而且一位就要走路,一位是借调来的。另外两位,行常是加华不满意的,祥斯则是他看不起的。也许存全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所以想跟加华摊牌。”

“你可以是很好的继任人。”怡中说。
 
“哈!”安民笑道,“不会来找我的。我这人太直,能不犯祸就已够好了。有一年我到佛山去,买了一把扇子,上面题了八个字:直不犯祸,和不害义。这恐怕不仅是乱世的处世之道。”
 
 





                                                            十一


意见交流会的会场在董事会的会议厅,各院代表十八人,加上校长卫加华副校长应存全一共二十人。

九时三十分会议开始,存全是主席,作了简短的开场白,希望大家阐述对靖大的期望与目标,并表示目标也是因人因环境而时时在调整的。他说大家的发言会录音下来,做成记录。他然后宣布这次会议的程序:先是轮流发言,阐述理想并提出目前靖大存在的正面及负面的动力,每人发言时间以三分钟为限。经过简单的总结以后,分三组讨论。两小时以后,大家再集合起来总结。他说他预备先请余安民和文松生开头阐述对靖大的期望与目标。
 
安民是有所准备的。他发给大家一张已打好字的发言稿,然后就照稿子念:

    我有一个梦想,希望靖大会是大中国甚至全亚洲最好的大学,一所真正世界级的大学。    我们要向中国人,以及亚洲显示世界级的大学应该是怎么样。 校内校外的同仁都认为      只有靖大才有这一宝贵机会达成这一目标。如果我们不努力以赴,实在对不住自己。       居高位者,应有更多的内疚。
 
    靖大的成立是有任务的。什么是我们的任务?引用校董事长的话:“我们必须使我们       的学生在毕业后有所专长并且是有爱心的公民。我们必须从事世界第一流的研究以创       造新知。我们必须向公私各方面提供专门顾问服务,以促进本地经济及社会的发展。

    办成世界级大学的目标与上述的任务没有冲突。事实上二者是调和的。世界级大学像       哈佛,史丹福,柏克莱加大,或者麻省理工及加州理工学院都能达成这三大任务:教       育,研 究和服务。只有二流大学才会名为服务社会而忽视学术标准的维护,我们应竭      尽所能的不要沦落到这一地步。
 
    要维护高水平的学术标准,要发扬优越的创造性,学校当局必须尊敬教师,必须培养       教师的自尊心。这是非常重要的。在这一方面,我们学校的情况是不够令人满意的。       这些欠缺表现在我们的行政结构上,表现在我们的封建及殖民地心态上,表现在烦琐       而效率差的官僚程序上,也表现在我们对官阶的迷恋重视及滥权上。也许我们也不比       这里其他大学更差。但这不应该是我们的藉口。如果我们不开始向正确的方向努力,       我们不仅不能成为世界级的大学,也无法完成我们的最低任务。
 
    我希望这一次交流会将正视这些问题,迈出走向世界级大学的第一步。
 

安民念完之后,不少人在点头默许,加华面色凝重。存全就示意文松生发言。
 
“安民已从基本原则方面说了很多,我就只在具体落实方面补充一些。”松生说道,“我觉得我们的努力是否成功,可用三项标准来测验:我们的本科毕业生是否能到世界任何大学去深造,我们培养的博士是否能到任何大学去教书;我们是否能吸引第一流的教师来教书;我们是否能留住优秀的教师 ,而我们招聘来的年青教师,几年以后如想转移,是否能够转到世界任何大学去教书。”

“这三项测验对我们当是极大的挑战。我们愿意说我们现在吸引的教师都是非常优秀的。另外两项测验还要几年以后才能验证。”存全说,“现在我们就轮流谈谈各人的想法。”
 
接著的发言基本上是围绕著安民发言稿的主旨的进一步阐发:尊重教师,维护学术自由,革除官僚习气,消减行政机构的臃肿,增强透明度等等。可是也有人提到靖大有利的条件:没有历史的包袱,学生比较(比美国)尊敬老师,良好的设备,丰厚的待遇,优美的环境,以及勤奋、能创新、关心学生的教师队伍。
 
怡中的发言是比较低调:“照目前的趋势看来,我们不见得能成为一所世界级大学。我们中国学者擅长于追随,却缺乏创造性的思想。我没有看到靖大在激发自由思想方面,做了什么努力。我们对外装模作样的宣传做得很热闹,却没有花足够时间处理内部的问题。”
 
龚行常的发言也比较特出,他说:“我们的情形就像中世纪的翡冷翠,他们也曾经吸引了外地的人才来促发了文艺复兴。但是他们并非只承袭中古世纪希腊罗马的故风,而是有所创新及超越。所以我们也不能把美国的一套照搬过来,光靠移植是不够的,我们还必须要适合本地的土壤发扬光大。我们不是在真空中运作,我们无法罔顾这里固有的传统,我们无法忽视当地的老势力老人,因为我们要依靠他们的合作,我们也不能不照顾本地的狭隘利益。只有顾全好这些方面,我们才能顺利发展。”

行常的话冲淡了大家要求开放的热劲。在场的只有两位院长,另一位是史高本,商学院院长,是借调来的美国人,他只就一些事务性方面说了几句话。行常的发言婉转地卫护了领导阶层的作为。
  
接著就分三组讨论。中午食堂送来了饭盒,大家一面吃饭一面继续讨论。下午三点,大家又集合在一起,先有各组的报告,然后又有共同的讨论。 

三组的报告有好些共同点,他们都对目前的参议会组织不满,建议应该改为或另设纯粹由教师组成的参议会,来主导学校的教学与科研。他们也觉得学校的官僚结构在阻碍跨学科的交流,应该精简,因为学校规模实在并不太大。关于这一点,怡中记得安民和他谈过。
 
“我以前做系主任又兼理学院长,那时还在草创时期,要大批聘人,要置办设备,事情不知多少,也干下来了。现在院长是专任的,而且不教书。他们拿了高薪不好不做事,就成天开会,下条子要我们做些无聊的事,反而增加我们的负担。学校不过只有几千学生,总共不到二十个系,分院之后只有增加樊篱。举个例子,我们数学系和计算机系关系是很密切的,现在却在不同的院里。我们如要在课程方面,科研合作方面,学生辅导方面打什么交道,现在就得先上报到院里,由院发文到工学院,再转到计算机系。你看多罗嗦。我多次向加华和存全建议,去除院这一层架构,加华反对。多这一层对他方便,他只要和四位院长打交道,否则他要和十九位系主任打交道,他大概觉得应付不了。”

在这些报告中倒还没有取消院级那样激进的意见,只建议院长不必专任, 系主任应有任期。也有一个小组建议教学副校长应是常务副校长,使得教学、科技发展、和总务部门的关系可以和谐一些。此外还有一些枝节性的建议。
 
大家推选出余安民,史高本,文松生,柯讷生四位整理这次交流会的记录,并决定在一个月后开第二次交流会,新选一半代表参加。
 
在交流会的过程中,加华一直没有发言。直到最后,应大家要求,就经费及科技发展方面作了一些介绍,也回答了一些问题。他表示尊重教师们的意见,提到他新任命的大学管治小组,也与交流会的精神一致的,为了和这次交流会接轨,他决定增添史高本和文松生为小组成员。
 
会开完,外面天已黑了,怡中和安民一同向办公室走。怡中说,“这会似乎开得很成功。”
 
“也不知会有什么效果。”安民说,“要看具体怎么去做。不过能使大家一时出一口气,使人有一种期望,在短时间内是可起一些作用的。”

晚上存全打电话给怡中,很高兴的说这次交流会开得很好。


                                                           十二
 
第二天是星期日,怡中从容的吃过早饭,走到办公室去。刚坐下来,柳进存敲门走了进来。他手上拿了几张纸,说道:
 
“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助。你知道这里有一靖淄数学会吗?”
 
“我似乎听说过,不清楚情况。”怡中说。
 
“这数学会成立已有十多年了,有百来位会员。”进存说,“前任会长人缘很广,募了不少基金,所以我们相当有钱。今年他们选了我做会长。”
 
“那很好啊。能者多劳。”怡中说。
 
“我一直有一个愿望,要办一份本地的数学期刊。因为我觉得我们应该有自己的园地,我们自己可以作主,把我们的成就向世界传播。我当了数学会长以后,就推动数学期刊这回事,现在已经获得理事会的支持,也和荷兰一家出版公司接洽好了,预备一年出四期,应该后年一月就可出第一期。他们推我作主编,我想聘请你做编委,希望你会答应,也希望你能为创刊号写一篇文章。”
 
“你们既然已经办起来了,我自然乐观其成。”怡中说,“不过我也只能挂名助阵。说实话我对办这期刊是有所保留的。”
 
“我也知道有很多人反对,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进存说。
 
“不容易办好。”怡中说,“谁会送文章来发表呢?如果只有本地的数学家送文章来,够高水平的就太少了。不能办成高水平的刊物,意义就不大。新的刊物,除非有非常坚强的编辑阵容,或者有实力雄厚的背景,很难吸引好的文章。靖淄数学会的号召力不够高。刊物如果水平不高,恐怕连本地的数学家也不会把好文章送来。我有过编辑的经验,是很辛苦的事。在这里办数学期刊,我看多半是吃力不讨好。”
 
“不过我们不能一直寄人篱下,应该有可以让自己开拓的园地。像台湾,就有他们自己的数学期刊。”进存说。
 
“他们的就是一份为人作嫁的二流刊物。很少本地人的文章,外来的水平也不高。为什么不在开始时规模小一点?或者先从丛书的出版开始。等有了基础之后,再发展得大一些。”
  
“万事总得有一个开头,许多有声望的刊物,在开始时也是很平常的。”进存殷切的说,“所以我希望你能大力支持。就以我们的系而言,如果每一位教师肯每年送一篇好文章来,内容就相当丰富了。”
 
“这件事你和大家商量过吗?”怡中问道,“他们是怎样的反应?”
 
“我只找几个人谈过,已有人答应送稿。一般反应是温吞吞的。”进存有点悻悻然的说。
 
怡中知道很多人不以为然,进存也显然不预备听相反的意见,就说:“我会给你道义上的支持。我现在写得比较少,但到时我会给你一篇文章。”

怡中吃过午饭后,在餐厅门口遇见思盈,她笑嘻嘻的对他说:
“我正要找你,你下午有空吗?”
 
“有什么事?”怡中问道。
 
“我刚买了一辆汽车,想找你去兜风去。”
 
“那太好了,没空也变得有空了。”怡中笑道。
 
汽车就停在路边,是一辆深绿色的本田,两年老,但看起来还很新。他们坐上车,思盈很纯熟的把车向城里的方向开去。但没有进入闹区,就转上一条高速公路,只开了十来分钟,就开出高速公路,几个弯一转,已进入一个林区。再没有开几分钟,豁然开朗,一大片湖水出现在眼前。思盈把车停在湖边,他们下了车,思盈笑道:
 
“你没有来过这里吧。”
 
“你怎么知道这好地方的?”怡中问道。
 
“我有一次和朋友来过。这里叫长吉森林,夏天这里可以游水,可以玩船,可以钓鱼,游人很多的。再过些日子,天气如果够冷,湖上结了冰,也有人来溜冰。现在是不冷不热,红叶也落光了,游客就少了。也好,正是最清静的季节。”
 
他们沿著湖边走了百来步,就是一片沙滩,微微的水浪轻抚著细沙,缓缓的一进一退。有两个小孩,跟着年青的妈妈,赤著脚在水边炮来跑去,居然不怕冷。怡中伸手到水里摸了一下,浅水处给太阳一晒,果然不是太冷。
 
“你能走路吗?”思盈问道,“绕湖一周大概是一小时,只有一点起伏。”
  
“没有问题。”
 
他们就沿著汽车道走,有时是贴著水边,有时就上坡到树林里,过一会又折回到水边。有时他们就走出大路,树叶都差不多落光了,林中的小径铺著厚厚的乾叶子, 走在上面有一种特别松快的感觉。一路上也时时碰到三三两两的行人,大路上也偶而有一二脚踏车徐徐驰过。他们以轻快的步伐走去,好久没有讲话,似乎都在享受这深秋特有的平宁和明亮。过了一会,思盈忽然说:
 
“我听别人说,你是一位进步份子,是吗?”
 
“你听谁说的?”怡中没有料到她会冒出这样一句,接著说,“那是客气的话。他们大概认为我很左,其实我只是看重社会公道而已。”
 
“你好像也算是高干子弟,怎么会变成左派呢?”
 
“你消息怎么这样灵通?把我的底细打听得真清楚。”怡中笑了一笑,“虽然我一生很幸运,没有经历什么苦难,但是我对那些受苦受难的人却有很深的同情心。我记得小时候站在门口,看见有衣衫褴缕的人走过,就会为他的不幸而热泪盈眶。我想主要原因是因为我母亲偏心,我心里有委屈。幼小的心灵是很敏感的,很容易受伤的。”
 
“有委屈的人太多了,却没有那么多人左倾。”思盈说。
 
“这倒也是真的,总也有别的因素。”怡中想了一想说,“的确,我的同学,同一阶层的同学,许多人显然没有我幸运,但很少人是左倾的。可是除了我在家里所受的委屈,我想不到别的使我要和基层人民认同的动力。现在回过头来想想,我实在应该感谢我母亲的偏心,使得我不至于深锁在闭塞的高阁中。当然,她也许并不知道她在偏心。”
 
“大家谈起来,左派像是洪水猛兽一样。我看你还相当斯文,相当讲道理的样子。”思盈笑道。
 
“可见一般宣传的力量多大。”怡中很严肃的说,“我的思想开始左倾,正是出于理性的选择。许多事物经过仔细分析之后,发现一般人相信的冠冕堂皇的一套,有极大成份的虚伪。当你开始戳穿这些虚伪时,左派的帽子就给你带上了。其实我这样优游自在的人,那里够得上资格叫左派。 你呢,是左派还是右派?”
 
“我不左不右,是中间派。”思盈说。
 
“不可能不左不右,多半是亦左亦右。”怡中笑道,“我想你本人大概会说你是中间偏左,可是我却觉得你应是中间偏右。”
 
“为什么呢?”
 
“从你写的文章,可以看出你相当注意到社会的公道。可是你基本上是对现状满意的,你基本上是维护既得利益的,像大多数所谓的自由份子。”
 
“你这番话倒要使我好好想一想了。”思盈说。 过了一会,她继续说:“我应该也做左派,因为我也有不少委屈。我父亲也做过大官,可是我母亲是他的外室。你知道什么是外室吗?”
 
怡中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我母亲是所谓的抗战夫人。抗战胜利以后,我父亲就有两个家。我们的是被另眼相看的一个公馆。我们也不得不在那一阶层的社会中混,可是总像穿了一件特别颜色的外衣似的。也许这就促成了我的放任的脾性。可是我的背景,我的教育还是属于特权阶级的。凭习惯我会维护保守的既得利益,一方面也因为我和他们有相近的气质。”
 
“你倒还蛮会自我分析的。”怡中笑道。
 
“我没有白学社会学。”思盈把头一仰,很得意的说。
 
他们走到湖的另一边,又有一片小沙滩。他们就检了几块石片,在水上打飘儿,最多的一次,思盈打的,可以在水上弹了九次。他们都仿佛回到了童年。

                                                            十三

  
安民从会议室走出来,就遇到祥斯。这是大学管治小组的第三次会议,大家已经徵求了一些同事的意见,综合起来,有这样的共识:参议会下应该设立一教学委员会,全由教师组成,在实质上替代参议会。关于权责方面,多数人认为主要是人治的问题,管理结构问题是次要;应该下放权力,分层负责;也可以考虑去除院这一层,将院长的职权并入副校长室。大家也都强调教学部门在大学里应该居主导地位。
 
在讨论的过程中,文松生说大家不要尽讲空话,他认为一切问题的根源是副校长应存全,如果他不改,就应让他走路。耿子慎不赞成,觉得小组的建议应对事不对人,人事问题应让校长去处理。别的人也同意耿的意见。
 
祥斯见到安民就问:“你们会开得怎么样?”安民将大致情形和祥斯说了一说。
 
“我想加华不会采纳的。”他停了一停,又说,“我已向存全递了‘辞’呈,让他可以随时要我去职。”
 
安民看他有点神色黯然,也不知说什么好。他回到办公室,就打电话给加华,报告小组会议的结果。加华对放权方面没有什么异议,但不赞成去除院这一层。对于参议会设立教学委员会这一点,他甚为不安,反而提出建议,为什么不在参议会中设立年青教师的保障名额,以加强民主。他又说靖大有些人有异图,一心只想把靖大办成中国最好的大学,而牺牲靖淄人的利益,不以靖淄为念。安民想,是针对他在说吗?
 
他接著又打电话给存全,存全对小组关于参议会的建议倒没有什么反应,但对权力下放这一点颇有异议。他对院长、系主任还很不放心,觉得现在仍需要他来把关。然后他对安民说:

“我们要组一个团去国内几个重点大学访问。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访问,有宣传的作用。你也在内,大概十来天以后出发,你先有个心理准备。”
 
两星期后,靖大代表团出发了。安民在旅途中写了日记。

 
十一月廿八日

十时上车,等人齐,离校已十时半。七人行 :卫加华,应存全,孟祥斯,龚行常,洪绪,锺家成和我。就是校长,副校长,两位院长,两位系主任,再加锺家成是代表科技发展部门。到机场后,因为飞机误点,就在机场餐厅吃点东西。此行纯属访问性质,没有特别任务,犹如度假,十分轻松,大家团坐一桌,谈谈笑笑,甚饶趣味。

下午三时,到达春申,春申大学有人来接。就直接到春申大学,华校长与杨副校长已在等候。谈得很坦白,初步交换了关于交流合作的意见,决定明天上午八点半到校与教师们再介绍靖大的情形。
 
六时,驱车至锦江饭店赴宴。十年前来春申讲学曾住此,现又有新楼,是日本人投资所建。八十三岁的谈教授也来了,我们说起来是同一研究院的校友,他又是我当顾问的宁大的名誉校长,所以相谈甚好。
 
住在和平饭店,走到街口就是外滩,就有人来问,是否要卡拉OK,有很好的小姐。看来过去的十里洋场已渐渐在春申恢复。

 
十一月廿九日

八时许到春申大学,在校园走了一走。以前来此短期讲学过几次,似乎变化不大。八时半开始向春大各院系骨干介绍靖大。卫、应两位各讲十五分钟,我们各讲五分钟,再有几个答问,十时一刻结束,就上路去机场。
 
加华在介绍我们团员时,大概觉得我系主任官太小,就戏称我为党委书记。我说是反对党的党委书记。
 
下午一时飞机起飞,一小时后到达庐州,史副校长和老戚在接。老戚是物理学家,以前在布大做过访问学者,我们常有来往,现在他在文化大学主管外事。史是搞数学的,我以前来此访问时也见过,都是熟人。 
 
他们带我们到庐扬宾馆安顿好,就一同去文化大学。到后就与谷校长,史、尹等副校长座谈。主要是他们介绍文大的情况,尤其是近年发展的强项。五时半,就在专家楼晚宴,几位前任副校长也到了,谈得甚好。
 
九时回到宾馆,得知到京都后,会有与领导见面的机会,尚不知是谁。

庐州也是一古城,上次来此,曾游逍遥津,教弩台,都是三国时代的古迹。
 
 
十一月三十日

八时三刻,车来,先到文大西区参观加速器实验室及信息处理中心。然后到省政府去拜会吴副省长。这位吴副省长本是土木工程师,后来还到西藏担任过副领导,很会讲话,给人一种很能干的印象。
 
中午,在华侨饭店有丰盛宴席。
 
二时半,在文大又轮流作报告。我今天提出了一点新见  :好大学不一定有好数学系,但是有好数学系的大学必是好大学,且举例证明。我说,因此只要办好数学系,就可把靖大办好。我当时说这话固然并不认真,可是后来想想,也真有道理。大学领导如肯花人力物力,有识见,去办好无法有立竿见影的功利的数学系,其他科系自更不在话下,就一定会把整个大学办好。但我看加华不是这样的领导。
 
四时许,到数学系与七八位教师座谈。晚上有自助餐会。
 
 
十二月一日

八时启程,一部面包车驰向秣陵。有一半路程走的是秣庐高速公路,新通不久,车辆很少。
 
过全椒,参观了柴油机厂。有一数字甚有意思,有一车间,其工人分布:全民制13,集体制46,合同制14,合同工184。也就是说70%是临时工。
 
中午到秣陵,住进城南的状元楼酒店。
 
二时半至秣陵大学,有座谈,我们报告。加华本来说是只花五六十分钟,他与存全都话多,一共竟讲了两小时又一刻钟。

秣陵大学的作风比较封建,为我们订的房间,校长副校长是套房,其他人是单人房。

一路上来,祥斯常常讲些黄色的笑话,破解旅途的单调,加华也会插上几句。祥斯就更起劲,笑话一个接著一个,和加华对答。
 
 
十二月二日

今天上午安排了旅游节目。我因为已经游过,就没有参加,独自租了一部车访旧。过颐和路故居,陈旧一如十五年前所见。又到以前上过学的附中及金中,现在都是重点中学,都盖了不少新楼。

回到旅馆,别人还没有回来。就走到夫子庙看了一看,尊经阁、崇圣殿都成为俚俗的娱乐场所。秦淮河在晴光下倒很有味,河水已不臭,两旁河房,白墙黑瓦,颇为雅致。于是过文源桥,经钞库路,走完曲折的乌衣巷,转入琵琶巷,再折回。
 
下午,先参观秣大的中美文化交流中心,然后就与年青教师及博士研究生座谈。五时毕。回状元楼,取了行李,去机场。七时起飞,九时到京都,出站。国家研究院有人来接,住进友谊宾馆。
 
在飞机上我和加华坐在一排,他对我说:“没有想到老孟挺有风趣的。”
 
 
十二月三日

八时半出发去京都大学,日程非常紧,只能有一小时时间。就在临湖轩与校领导及一些系主任见面,简单的介绍了靖大的情形。
 
十时离开京都大学,国家领导在紫光阁接见我们,一谈竟谈了两小时。除靖大、靖淄以外,又谈到历史、政治。他说西方人士来和他谈民主自由,他对访客说当年他们都是地下党员,从事学生运动,争取民主自由,而那时西方却帮当局压迫他们。

十二时半,赶赴明星大学。张校长与一些教授已在招待所的宴会厅等候。饭后,他们没有安排我们介绍靖大的节目,却要我们分批参观明大的设施及实验室。到三点钟又要离开了。

然后又匆匆去拜访了国家社科院,再又去应国家研究院周院长的晚宴。真是非常紧凑的一天。
 
回到宾馆,见时间还早,就和洪绪去陈振家。昨晚曾和陈振通电话,说今晚如有时间会去拜访。到他家后,发现他还约了好几位老同学来,其中徐勉正是洪绪想见的历史学家。畅聚一个多小时后,告辞。
 

十二月四日

又是很紧凑的一天。
 
上午先去教育部座谈,中午应科学基金会宴请,下午又到国家研究院,而直隶伯苓大学来接我们的车已在等候。
 
自京都到直隶的高速公路已经修好,但出城进城仍费时间。到伯苓大学,母校长等在迎接。稍事参观,就又开始座谈。
 
伯苓大学也是旧游,五年前在此讲学过的数学研究所又添了新翼。隔壁就是北洋大学,也曾去作过短期讲学。时间匆忙,就只好安排在晚宴后过去座谈。待一切结束,已十点多了。

 
十二月五日

七时就出发赴机场。有雾,误点近两小时。回到靖淄已下午二时了。

到办公室,琐碎杂事一大摊。忽然感到这几天虽然辛劳,实在像是度假。在旅途中,加华,存全,祥斯等都相处得很和谐。会是一个新的开始吗?


                                                               十四

 
虽然还有十来天才是耶诞节,耶诞派对却已开始。怡中收到一张请帖,是校董会副董事长钱建章出面的,请他在十五日晚上六点到大湾俱乐部。他打电话去问安民。安民说他们夫妇也被邀请了,学校大概会派一部大车去,他们可以一道去。
 
大湾俱乐部离学校不远,在半岛的尖端,占了一大片地作为高尔夫球场。俱乐部大楼在山头上,可以看见三面海景。钱建章包下了整个大厅,一边放了六张圆桌,已经摆了刀叉杯盘,另外一边空著,靠墙有一架钢琴,旁边有一具麦克风。大厅三面都是落地长窗,海上的渔船,小岛,对岸已开始出现的灯火,都历历在目。
 
怡中他们到时,已有不少宾客先来了。客人除靖大的同事以外,多半是大学的董事。董事长袁世中是一位已退休的政界要人,见到怡中,就很热络和他握手说:“吕教授,你好!这里生活还过得惯吗?”怡中想,他们只在一次招待会上见过,他倒居然记得自己。
 
侍者端了托盘在人丛中走来走去,怡中要了一杯红酒,喝了一口,是很醇滑的好酒。看见安民夫妇在和存全跟一位粗眉大眼的女士在谈话,就走了过去。怡中已见过安民的太太莉文多次,有几次是在安民家中,有几次是在运动场上,她看起来对什么人都友善,可是随和中也带有刚毅。那一位女士却以前没有见过。存全见怡中过来,就说:“怡中,我来给你介绍,这是我的爱人素筠,她昨天才到。素筠,这就是我常和你提到的吕怡中。”
 
“存全常跟我提到他很得意能聘到你这样的大牌教授。”素筠满面笑容伸出手来说,“今天终于能幸会了。”

“存全常常说起你的拿手好菜,把我们说得直流口水,几时能让我们一饱口福?”怡中一面握手一面端详她的容颜,虽然端正,却实在平庸,与存全俊秀的英气不大相配。

“过几天请你过来。不过不要抱太高希望,他是在为我吹牛。”素筠说道。
 
怡中被安排坐在一位郭夫人旁边。谈起来知道他们到靖淄也不过两年,本来在新加坡,现在也开始到靖淄来经营,有一家豪华的太平洋大饭店就是他们的。她谈起靖淄的居住不如新加坡,怡中就问她住在那里,她说:

“在山顶上,我们有一小小的房子。”
 
“有多大呢?”怡中问道。
 
“只有四千尺,而且园子太小,还不到两英亩。”

怡中想,在这寸土如金的靖淄,这是太豪门了。也就不动声色的说道:

“园子是嫌小一点。我在美国的园子大概有五英亩多,穿过树林,下了坡,还有一条小溪。”

她嗯了一声,没有搭腔,转头向坐在另一边的客人讲话去了。

主食吃完后钱建章走到麦克风前,试了一试声音说:
 
“大家辛苦了一年,今天晚上我们痛快的轻松一下,放纵一下。等一会儿,我们可以跳舞。在跳舞之前,我们先来一些自动自发的表演,唱歌、弹琴、说笑话都可以。我来带头,唱一首歌,就是电影‘音乐之声’中的那首‘火绒花’。”
 
大家听了之后,一齐鼓掌。钱建章清了一清喉咙,唱道:

火绒花,火绒花,
天天你总问我好。
晶莹洁白又纤小,
你我相知真美妙。
雪白芬芳永开放,
永远开放并成长。
火绒花,火绒花,
请祝我故土盛昌。

钱建章唱得很有韵味,他等热烈的掌声停了以后,接著说:“ 今天我请大家来,一方面是为了迎接佳节,另一方面是因为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今天是存全和素筠结婚二十五周年........”他还没有讲完,大家又鼓起掌来。他手一伸说:“存全,你上来跟大家说几句话。”
 
存全走到麦克风前,双手握了一握钱建章的手说:“谢谢你,建章。谢谢大家。”他眼看著坐在前面的素筠,接著说:

“我们是青梅竹马,有四十年了。我们在小学就同学了,家也住得近。到国外,创业,奋斗,养育孩子,一下子竟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不知说什么好,也唱一首大家都熟悉的歌吧!

记得当时年纪小
我爱谈天你爱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
风在林梢鸟儿在叫
我们不知怎样困觉了
梦里花儿落多少”

存全有很好的歌喉,他深情的看著素筠,唱得非常动人,掌声历久不衰。隔了一会,没有人动,孟祥斯就上前说他来讲一个笑话助兴:

“有甲、乙、丙三人在对对子。甲先开头:‘春雨如膏’。乙接著说:‘夏雨如馒头’。 丙想了一想就说:‘周文王如糖烧饼’。”
 
大家哈哈大笑。钱建章用眼光扫视了一下,就说:“妮娜,你来表演一手。”
 
妮娜有三十多岁,穿著入时而秀丽,她没有推辞,走到钢琴前说,“我弹一首萧邦的夜曲吧。”
 
妮娜的琴艺颇有深度,这一熟悉而又不复杂的乐曲,竟传达出如许细腻婉转的感情。怡中也听过不少名家的演奏,也许是今晚特殊的氛围,使他的情绪分外容易触动。
 
掌声停了以后,又有两人唱了歌,都不怎么高明。甜品吃过以后,只见柳农站了起来说:“我写了一首短诗,我愿你们分享我的感情。”在掌声中他走到麦克风前,开始朗诵:
 
“啊!我又看到了你,蛇江的水。
是在梦中?后退的雾
飘过新雪的山谷,
风铃响在迷航的帆顶,
你我又在编织斑斓的彩虹。
 
你也在飘泊,探索?
星光下中夜起视,
杏花已谢了,你在何处?
高大的梦,化为弥漫的网罟。
思索,是谁的错误?
我不想告别,你在何处?”

大家礼貌的鼓了掌。不是人人都听清楚他的朗诵,即使听清楚了,也不是能一下子体会到其中的深意。怡中在想,是他在思念爱人吗?还是他别有所指?当然好诗自有其普遍性,大家都可有抽象的共鸣。
 
 
过了两天怡中走过大草坪到教室去,正好遇见存全夫妇。素筠见到他,就说:

“对不起,我要失信了。今天晚上就要出门,这次不能请你来吃饭了,下次一定请你。”

“没有关系,为什么不多住几天?我看存全很需要你的。”怡中说。
 
存全一脸苦笑,没有作声。
 
“内蒙古方面有些事情要我去看看,不好不去。”素筠笑笑说,“有你们这么多朋友帮助他,用不著我在这里,而且他还可以更自由些。”


怡中看他们向校门外走去,心想素筠知道存全的困境吗?他忽然想起了柳农前天晚上朗诵的诗,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十五

 
第二次意见交流会的气氛和第一次大不相同。人员成份变了,少了一些肯坦率直言、偏向理想的人,换了一些比较循规蹈矩的人。有一位生物系的教员王子水,在本地已多年,就侃侃而谈靖淄的教育传统及社会习惯,指出靖大不是生活在真空中,需要当地社会的支持,改革应该是渐进的,要让人跟上制度。他强调秩序纪律的重要,觉得教员对学校行政当局应有适当的尊重,因为无论是教学方面或者科研方面,教员都需要行政部门的支援。然后有人又提出一些琐碎小问题来,例如学生程度差,如何提高学生英文水平,学生在课堂上讲话等等,占去不少时间。这一次没有限制加华发言,他就又滔滔不绝。最后,加华就大学管治小组提出的初步报告,很快的逐条作简单反应,许多项目他表示已经在开始实行。
 
存全没有参加这一次交流会。晚上他打电话问怡中交流会的情形,怡中说:

“很好。大概大家也觉得够了。”他有一句没有说出来:“民主对多数教员确是一种负担。”
 
“也许等一年以后可以再来一次。”存全说。
 
怡中想,他不作走的打算了?

 
任命委员会的事是没有休止的,申请书是不断的寄来 。这一天怡中正在审阅一批申请,安民走了进来。他手里拿了一份文件,给怡中看,说道:
 
“你知道萨洛夫吗?”
 
“我和他打过一次网球,他打得很好。”怡中说,“好像他以前申请过我们系的位置。”
 
“他是搞或然率的。二十来年前做过很好的工作,一直在莫斯科史克罗夫研究所做研究员。你也知道,史克罗夫研究所的数学在苏俄是最棒的。可是我们系里在概率统计方面,现在只能安插一名资深教授,而且最好是统计方面。沙洛夫搞的那一套太古典了,不适宜领导我们系这方面的发展,所以当初就没有要他。不料商学院的罗安,他们也有一批搞统计的,看中了他,就聘他做访问教授。现在他们问我们是否有意合聘萨洛夫做教授。”
 
“你要任命委员会讨论吗?”怡中问道。
 
“还没有到这一地步,现在还是试探阶段。”安民说,“迟早会要你们讨论。这种跨院的任命还得经过一些繁复的手续。”
 
“你是怎么个看法?”
 
“我不是那么热衷。”安民说,“在概率统计方面我们确实需要资深的领头人,我心目中也有一些可以争取的对象。萨洛夫一来,占掉半个位置,就不好办了。”

“你怎么对罗安说的呢?”
 
“我不好一口回绝,只好说我们要讨论讨论。”
 
“我们对俄国的情况还是比较陌生。”怡中说,“朱可夫是俄国人,我可以问问他,是否知道萨洛夫,也了解一下史克洛夫研究所。”
 
怡中走到朱可夫的实验室,朱可夫和他的助理,博士后,研究生四个人正用俄语谈笑风生的在喝咖啡。朱可夫看见怡中,就迎上来说,“欢迎,欢迎。来一杯咖啡吧。”

“好。你们这里真舒服,还可以自己煮咖啡。”怡中接过咖啡说道。
 
“这就是有实验室的好处。”朱可夫指著其他三人说,“你都见过吧?”
 
“见过。”怡中道,指著那位最年青的,“彼德还在听我的课呢。你有时间我可以和你讲几句话吗?”
 
“当然。”朱可夫带怡中走进里面的小房间,关上门,问道,“什么事?”

“你知道萨洛夫吗?”
 
“见过几次,不熟,怎么样?”
 
“他有兴趣到我们系里来,所以我们想多了解了解。”怡中把手中的资料递给朱可夫说,“这是他的履历,你看看。”
 
朱可夫将履历看过一遍,很严肃的对以中说:“他是克格勃。”

克格勃就是苏俄的特务机构,怡中听后吃了一惊说,“怎么会呢?”
 
“你看,他在七○年代初期,就经常到外国出席国际会议,不是克格勃,怎么可能?史克洛夫研究所是有名的反犹太,直到几年前,从来没有一个犹太研究员。”
 
“你是犹太人?”

“我不是。不过我反对种族歧视。”朱可夫说,“你知道艾诺?这样的大师,史克洛夫研究所几年前才网罗他,因为他是半个犹太人。”

“光凭他常常出国就说他是克格勃,是不是太武断一点?”怡中问道。
 
“那因为你不了解苏联的情况。”朱可夫说,“我和艾诺很熟,我可以问问他。”

“也不妨问问他对萨洛夫的学问的评估。”
 
 怡中回到办公室,打电话给安民报告了与朱可夫的谈话。他对安民说,他也会写信去问美国的同行,是否有人知道萨洛夫的底细。

 
下班前,怡中走到休息室,想浏览一下报纸。只有徐和文一人在看报,怡中向和文招呼道:“有什么大新闻?”
 
“没什么。”和文抬起头来,见是怡中,停了一下,说道,“我刚刚去见了孟院长,他对设立科学计算中心表示支持。”
 
“那很好呀,应该是跨系跨院的吧?”
 
“他要我拟一个建议书。”和文接著说,“我看老孟这院长还不错,很虚心,能从善如流。我对院务、校务提了好些意见,他都有正面的反应。”
 
“他过去有不少行政经验,是有一套的。”怡中说。
 
“他这假期要回美国一趟,预备把那边的职务正式辞掉,把家完全搬过来。”
 
“是吗?”怡中拿了一份报纸,坐下来看。心想,老孟大概已克服了早先的疙瘩,要在靖大安身立命了。

 
年终最后一次程序委员会开会,没有太多议程可讨论。会后怡中和加华提到最近学生抱怨饭厅伙食差而贵的事。加华表示他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学校伙食能令学生满意的是绝无仅有。他话锋一转说:“你有时间吗?我和你聊几句。”

“存全到欧洲去了。”他们在加华的办公室坐下,加华说,“我预备写一封长信给他,阐明以后治校的做法,强调集体领导。校长,三位副校长,四位院长,再加财务主任,科研主任及校秘书长,构成领导的中心。院长全权处理院务。副校长除非必要,不应横加干涉。 ”
 
怡中想,这样一来,副校长就几乎成为校长的幕僚了。

“存全恐怕不会满意这样的安排。”怡中说,“是不是也需要有人推动院际的交流合作,协调院际关系?”
 
“但是现状不能不变。 存全的主要兴趣是在‘运作’,我的 兴趣是‘结果’。创校阶段需要密集的运作,存全是最合适的人选。以后的运作就没有以前那么有意思了。”加华顿了一顿,接著说,“存全的反应可以有三种:一、完全接受而继续留任;二、不接受而离开;三、表示可以接受,结果依然如故。我就最怕他选择第三条路。”
 
“看样子你准备他走了。”怡中说道。
 
“倒也不一定。存全如果真的走了,我自然要亲自面临许多要做恶人的问题。”加华面色凝重的说,“我预备放权,即使结果不太理想我也准备接受。目前存全的措施有百分之九十五我是赞同的,以后可能满意度就只有百分之七十。”
 
“谁来补存全的缺呢?”怡中随便的问了一下。
 
“我还没有考虑这一问题。以校内的人选而言,祥斯很会处人,但庸庸碌碌;行常私心太重;都不理想。我会暂时自己兼任教学副校长。”他站了起来说,“不过我想存全大概不会走。现在美国的经济状况甚不好,他在这里的薪水是他在霍大的一倍,而且做副校长有不少他喜欢的便利。”
 
 
怡中岁末回顾,想这些创校的一批,已走过了很长的一段路。本来的理想美景:聚集一群志同道合的人,水乳交融一般协力共创一番事业,公余又可以在哲理、艺文、以及国家大事方面切磋交流........。这个美梦是完全破灭了。一旦进入权力架构,人与人的关系就完全由那架构所支配。于是利害关系,“领土”的卫护,就成了主流。怡中还只是旁观者,仍不免感到几丝悲哀。
 



                                                       十六

 
新年以后不久,课就上完了。接著有几天停课,然后就是大考。春节也快到了,这一天晚上,安民在家里有一个茶会,招待系里的同事和家属。连续几日晴朗的天气到下午忽然阴了起来,入晚时分竟飘起雪来了。怡中披了羽绒夹克,踏雪走到安民的家,进门一看,许多人已经先到了。
 
那宽大的客厅加饭厅里的沙发和椅子都已移在墙边,中间一张长桌上摆满了各种点心,有中有西有甜有咸,又有几大瓶冷饮,啤酒和一些纸杯纸盘。大家就自动的挑吃挑饮。安民和莉文埋在人丛中,也没有看见怡中进来。
 
怡中倒了一杯啤酒,取了一片水果蛋糕,转过身来,正好见到王珊。她笑嘻嘻的问怡中:“吕教授,你来了快半年了,还过得惯吗?”
 
“过得很好。”怡中说,“尤其是系里,你这主任秘书把系务处理得井井有条,真不简单。”
 
“这要归功余教授。”王珊说,“我初来时大学刚毕业,嫩得很。余教授把系里的事务全交给我,让我放手去做,有错失也不责怪,只温和的指明。这样不到半年,我的自信心就大增了。他确实是一位好上司。”
 
“好像也有教授嫌他太宽松。”怡中说道。
 
“余教授对所有的同事都很尊重。”王珊说,“大家因为受人尊重,也知道自我尊重,知道敬业。我想我们系的工作效率在学校里是数一数二的。”

又有人来招呼王珊,怡中就走到阳台那边。窗外,在路灯下,看得见雪花在飞舞。他看了一下,回过头来,打量这一大厅。靠墙有一排书架,还挂了几幅字画。怡中以前来过几次,但都比较匆忙,没有仔细观赏。
 
他先看书架。多半是中文的文史书,颇有些不太平常的,例如:陈垣的<<通监胡注表微>>,丁文江的<<梁任公年谱长编>>,以及陈寅恪的<<柳如是别传>>;还有好些古典和现代的文艺作品。看得出安民是有很高的鉴赏水平。
 
书架旁边和对墙挂了好几幅书画。一幅画是著色的山水:重叠的山峦,一泻千仞的飞泉,自远山奔腾而来的河水,虬龙般的老松,松下有茅屋,危岩上有沉思的书生,标准的古典山水。上面题的款是:“余老伯母罗太夫人七十寿,丙戌六月世侄郑午昌写”。怡中算了一算,罗太夫人该是安民的祖母了。

再是一幅行草,是毛泽东早年的沁园春,写得颇有味道,上面也有款:“安民先生雅正,甲子秋叔坚曾玉衡书长沙”。

又有一副对联,端正凝重的隶书:“通经以致用,守道无预营”。这预字写得很怪,怡中是猜的,也不知对不对。下面题的是“乙亥首春伊秉绶”。伊秉绶是乾隆年间的人,怡中心想,如果是真品,那是十分珍贵了。

靠里边又有一横条,瘦金体的字,写了这样一首诗:
 
“西山林木变       春来百鸟鸣
    桃李将发华       长流扬浊清
    远客共芳菲       新知若平生
    赤壁前后赋       读之壮江声
    苏黄久已逝       千载有余情。
 
    同游西山赤壁用韦苏州拟古诗韵。”
 
题款是:“安民教授两政,李国平并书。”怡中知道李国平是一位数学家,不料他还能诗,而且字也写得很好。 
 
客人渐渐的散了,安民走了过来,对怡中说:“你多留一会儿,我有话同你说。”

待客人走光,莉文已在收拾□盘,安民在沙发上坐下,说道:

“存全打电话给我,说预备休假一二个月,除非有特殊情况,就不回来了。他觉得加华有很多做法不对,大家应该合力要加华改。我说这很难,因为大多数的院长不是站在他同一边。甚至于他的亲信,也不要天真的以为他们一定会站在他这一边。他没有响,就又说他要和钱建章谈一谈。照他说加华现在已伸手管教学部门所有的事务,所有重要的文件都要送副本给加华,他们现在已很难办事。看来加华是正式在逼存全走路了。”

“我还以为气氛变好了一些,没有想到会这样发展。”怡中说。
 

 
隔了两天,怡中在安民的办公室,电话铃响了。安民示意怡中留下,挂了电话后,安民说:“是存全的电话。他已递了辞呈,他读给我听他写给袁世中的辞呈。是祥斯,子慎和他的副手董乔治帮他起草的。他本来也要找我,没有找到。三月一日起,辞去副校长的职位,并立即开始休假。他说今天下午就去杭州,春节以后还要和院长们到英国访问。二月中回来,那时素筠也会来,帮忙搬家,二月底走。”
 
“想不到这么快。”怡中说,“他应该还是物理教授,没有一道辞掉吧。”

“他没有说。当然,辞呈虽然递上,还可慰留;也可以按下不动。”安民说,”不过我看他是走定了。如果他是想以退为进,这是有点草率。辞呈一经递出,文件已在人家手里,活动的余地就不大了。”
 
 
怡中想,我应该去看看存全。到办公室不太方便,就估计中饭时分走到他家里去。快到他家时,看见一辆汽车开出来,有人对他招了招手,是存全,大概是去机场了。怡中感到有些落寞,心想以后的几天,应会十分好看。许多人得适应新形势而表各种姿态。
加华自然会演一套戏,敌对的人也会惺惺作态。本来的友人呢?他们将如何转变?
 



                                                           十七


 
一星期后,二月七日,又有程序委员会会议。有一议程是建立升等及永久聘任的制度,预备设立一筹划小组,加华要怡中也是成员之一。会开完后,已经十一点钟,加华要怡中和他谈一谈。
 
“八天前,一月三十号下午,袁世中到学校来开会。”加华开门见山的说,“会后在和我谈话,正好存全走过,就一同谈。一谈就谈了两小时。我基本上是在旁听,一共只讲了三句话,而且只是澄清性质。存全提出一个个问题,袁一个个回答。”
 
“有这么多问题?”怡中说。
 
“有的是问题,有的是要求。”加华说,“主要的是,存全想要成为教学方面的首长,教学方面由他全权负责。袁拒绝了。存全另外也提出了一些个人的要求,袁也拒绝了。存全表示了去意,但是他说会友善的离开。第二天存全就递了辞呈,是上给袁世中和钱建章的,上面注了副本送所有校董及教职员。我不懂他为什么要把副本送交这么多人,但显然还只有我一人收到副本。他还有一封短信要我转发给教员,我没有做。我叫董乔治去问了存全后再做,他一直没有做。我觉得他还没有真要走,还在做姿态。”
 
“你这样向人说他不是太好。”怡中说。
 
“存全的辞职还有一些技术问题。”加华接著说,“作为行政主管辞呈需要六个月前递呈,否则不足的日子要倒扣薪水。像他现在递辞呈,一个月后就走路,就要倒扣五个月薪水。”
 
“我想他这样做也是为你跟接任的人著想。”怡中不担任行政职务,不知道这一层,想了一想说,“他既然要走,不如早走。否则拖在这里六个月,对你们也很不方便。”
 
“关键是在他已经发出了辞职信,而且不止给一人,现在已正式有案。”加华说,“他本来还想离开之后,有六个月算是休假,照拿薪水,我看这是不可能了。也许可以让他算留职停薪六个月,免得倒扣薪水。”
 
怡中想,存全是这么精明的人,怎么会疏忽这一点。那些帮他拟辞呈的人,都是有行政职位的,怎么没有替他想到这一点。他开始为存全的处境感到不安。
 
“现在就要想想要谁来署理教学副校长的职务了。你有什么建议吗?”加华问道。
 
“你心目中有什么人呢?”怡中说。
 
“我想到董乔治和孟祥斯,你觉得怎样? ”
 
“董的资格和能力都是够格的,但是他是外国人,我们到这里来多少是有特别的理想的,他无法和我们有同样的领会。”怡中说。
 
“祥斯呢?”
 
“祥斯在人事处理方面很高明,不过比较重视表面。”怡中说,“你不考虑行常吗?”
 
“我不考虑。”加华说,“连工学院的系主任们都对他很有意见,怎么好让他当副校长?以资望而言,理应由他来署理,不让他做,他会很不高兴,那也没有办法。教授中间也有适当的人选吗?”
 
“你没有想到安民?”怡中问道。
 
“我也想到过。”加华说,“他声望高,能力强。可是他太理想主义了。说得直率一点,他有点太左。他又有一种隐约的傲岸,使得有些人不易和他亲近。”
 
“我觉得他待人是很温良的。”怡中说。
 
“但是温良之中有一种冷静的方正。”加华说,“就看他发言,态度是很平和,可是批评起来,内容和用字是很尖锐的。”

怡中没有再讲,心想加华大概不想再要一位会与他抗衡的副手。
 
 
下午,怡中见到安民,就谈到上午与加华的谈话。安民说中午他们有系主任午餐聚会,这次也请了加华参加,加华讲的话内容也差不多。也谈到署理副校长的人选,最后归结到孟祥斯和董乔治二人,赞成孟的有三位,赞成董的二位,安民和另一位中立。看样子祥斯将是署理副校长。

“结果接存全职位者恰恰是帮存全拟辞呈的人。”怡中笑道,“这也是一种讽刺。”
 

第二天,加华打电话给怡中,先谈了一下永久聘任制度的事,后来又谈到存全。他说昨天袁世中到学校来,存全说想和他谈两分钟,结果一谈谈了三刻钟。袁告诉加华,存全所谈多半是攻击加华的话。
 
“存全今天还要见钱建章。”加华说,“他又在个别见教师,说他如何在为教学部门抵挡校长及其他部门的干扰。他大概在希望教师们会起来挽留他,事情会怎样发展真还不知道。”
 
又过了一天,二月九日,是星期日,靖淄日报刊登了一篇报导,标题是:“大学任人唯亲,教员愤慨。”大意是靖大的大多数要位,都为来自美国的‘空降部队’所占据,不但如此,许多人彼此还是中学或大学同学,以裙带关系结成势力。这些‘空降部队’过去与靖淄没有渊源,对靖淄没有责任感,也没有割断他们在美国的关系,到这里来全是为了多捞几个钱。
 
怡中早就听到过本地教职员不满的声音,但是引进国外的人才是靖大创校的基本目标,所以‘空降部队’是不可避免的。倒是‘裙带关系’这一点,似乎别有用心。他算了一算,存全,行常,安民,子慎,洪绪,锺家成,柳进存,章俊,牛思盈等都上过同一所大学或中学。任用时未必有心,但在别人眼中就不一定认为是巧合。至于说是为了捞钱,这就有些不公平了,许多人来此还是作了好些牺牲,否则招聘怎么还会如此困难。
 
中午,存全来电话要怡中到他家里去。怡中到时,安民已在那里。存全说新闻记者已向霍大去打听他的底细,还去问他的兄弟姐妹是否清楚他和加华的关系。
 
“他们的触觉怎么会这样灵?”存全说,“看来事情的发展是愈来愈丑恶了。”

“上星期四我和袁世中的谈话是转折点。”存全接著说,“我跟袁和加华谈到我对学校的看法。最后就提到我与加华之间交流的欠缺。这时加华忽然对我说,‘我怕你。’我听了这句话后,心想这怎么还能干下去,就决定辞职。但是有许多事都该做而还没有做完,实在有些舍不得。不过,现在也只好走了。”
 
“辞呈已经递出,恐怕也不好要回来,而且也不一定要得回来。”安民说,“就留下做阳春教授吧。也可以发挥作用的。”
 
“一般教师是怎么看法,你们有数吗?”存全问道。他大概还在希望教员们会起来挽留他。

“系主任以上的教授的反应比较不一致,因为你和他们的关系并不一贯和顺。”安民说,“但是他们对你私人都是友好的。普通教师我想对你都有好感。”
 
“不过似乎还不到会集合起来签名挽留。”怡中加了一句。

存全没有响,过了一会说:
 
“有些人控告我不要民主。我怎么会不赞成民主!只是时机未到。你看电机系,搞民主,现在搞得一团糟。唉!”存全顿了一顿,接著说道,“明天我要带院长们去英国,祥斯病了。安民,你能不能去?”
 
“这一阵系里正忙著待聘教员的审查,我不好走开。”安民说。
 
“那我再看看理学院有谁能去。”
 
 
晚上,怡中应邀到柳农家里去。很多人在那里 :余安民,柳进存,耿子慎,牛思盈,洪绪都在。大家七嘴八舌在谈论靖淄日报的报导以及存全的辞职。对存全的去职都感到惋惜,而对孟祥斯可能的继任则有些莫可奈何。柳农认为靖淄日报那篇文章是加华布置的。因为现在存全唯一的希望是在教师们的出面挽留,此文一出,‘裙带关系’的圈套,把能够有力出面挽留的教授都网罗进去了。

“你们这些搞科技的人真笨!”柳农说,“被加华耍得团团转还不知道。”
 
大家听了之后,只好苦笑。怡中想,这文章不像会是加华的主意。因为他本人正是这‘裙带关系’的支持者,否则他根本找不到这么好的一批人。但这位记者显然知道许多底细。
 
 
怡中走到外面,上弦月挂在清冷的天上,残雪还留在路边,被冷风一吹,他的头脑觉得清爽一些。

“嗨,怡中,是你!”迎面走来一位穿了皮毛大衣,带了皮帽的女士,向他招呼。

“啊,素筠,你回来了。”怡中一看,原来是存全的太太。
 
“没想到回来竟是来帮忙搬家的。”素筠说,“对不起,只好以后在美国请你吃饭了。”
 
“那里的话,一定就走吗?”怡中也感到有点黯然。
 
“我一切都尊重存全的决定。我只希望他如果要走,就悄悄的走算了。”素筠叹了一口气说。
 
怡中站在路灯下,看她的背影转过弯道,渐渐远去。


 



                                                          十八


 
第二天,怡中到理学院办公室去办点事情,祥斯还在生病没有来。怡中就和主任秘书文英闲话。文英有四十来岁,到美国去读过书,得了硕士学位回来,初到美国时,半工半读,曾住在怡中的好朋友家里帮忙带他们的小孩。有了这一层关系,所以同怡中就比较熟。
 
“你看到昨天靖淄日报的文章啦吧?”怡中问道,“你是本地人,有什么看法?”
 
“我想大多数本地人对你们这些美国,台湾来的教授是有反感的。”文英直率的说,“你们态度太坏,指手划脚,批评这,批评那,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神气。是不是真有本事呢?也不知道。至少好多本地的教师觉得比他们也高明不了多少。 ”
 
“所以你觉得那篇文章讲得很对?”怡中说道。
 
“那倒不是我的意思。”文英说道,“我在这里工作,也知道很多教授的确办事认真,作风良好,像应教授,余教授都是非常好的上司。但也有些人不太像样。”
 
“孟教授怎么样?”怡中问道。
 
“他对下面的人真凶,和对你们大教授的态度完全两个样子。 ”文英说, “也不仅对我们办公室的人,对普通教师也要摆架子。”
 
“有这样的事?”怡中说道。
 
“最近他还特地从美国请了一位顾问来帮他做预算,花了五千美金,实在是浪费我们靖淄纳税人的钱。”文英说,“他出门办私事,看医生,拜访朋友都要我们叫学校的汽车。余教授做院长时就从不如此。”
 
怡中走了出来,心里有些闷气。祥斯对他真是关心友好,想不到他竟如此两面做人。现在他却又将是副校长了!

中午,系里又有午餐聚会。到的人不少,大家的话题都集中在学校的大事:存全的辞职,靖淄日报的文章。柳进存和几位教授去见过加华,表示关切。加华向他们谈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们也就觉得已尽了心。
 
关于报纸的报导,大家一致认为最好是不予理会。因为事情也不容易说清楚,而一旦纠缠进去,与记者争论,更加麻烦。 安民语重心长的说了话:

“我们不必紧张,大学的灵魂是教师,只要我们在,什么也不怕。只要我们好好照顾学生,好好做研究,校长副校长尽管换来换去,大学的根本还在这里。”

下午,公共关系办公室打电话给怡中说,校长要开会讨论如何反驳报纸的报导,请怡中一同参加,怡中推辞掉了。
 
 
一星期过去了,星期五吃过晚饭后,安民来找怡中,说存全已经回来,要他过去谈谈,也邀怡中过去。他们到存全家,只他一人在,家里有些零乱,存全的神情也有些落漠。他指了指沙发请他们坐下。
  
“董事会的执行委员会上午已通过了我的辞职。”存全说道,“他们要我说明缘由时,还要加华避席,有点奇怪。”
 
“昨天晚上我和加华有一次长谈,提到我们还要找两位院长,八位系主任,学校还有如何维持高水准的问题。 ”存全接著说,“我说民主化对我不是问题,但是要一步步来,一个院一个院来。关于教学部门的情况,加华大可以指定一些项目,要向他详细汇报。我们两人也可以固定时间会谈。我没有想到我使他有一种威胁感,我说如果有什么地方我可以改,我就会改。他若要我再留一阵,我也可以。加华想了一想说,还是三月一日吧。改来改去,导致各种猜测也不好。 ”
 
怡中和安民就只沉默的听著,存全就继续说:

“后来我们就谈到继任人选。我们提到董乔治,孟祥斯,还有其他的人。也提到你,安民。你们有什么意见 ?”
 
“我觉得暂时由加华自兼最好,兼一段时间先看看,了解一下细节,也可决定他预备放多少权给下任的副校长。”安民说,“董乔治有他的识见能力,但有时固执得过火。老孟很会处理人事,至少对于他认为重要的人,处理得很好。对不重要的人,也会十分严厉。但是在学问修养方面要领袖群伦,还有所欠缺。不过加华也许正要这样一位不会顶撞他的人。”
 
“其实安民是最好的人选。”怡中说,“他就像大钟寺的永乐铜钟,小扣则小鸣,大扣则大鸣。他就是太懒,不谋进取。”
 
“哈!”安民笑道,“怡中,你做校长就好了。真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怡中。我对做官没有兴趣,加华也不会考虑我。”
 
“教学部门的情况大体还很好,设备、资金也充份,所以后继者办事还不会太难。”存全继续说道,“最大的问题是水准的维护。人事部门的同事就向我提到他们的担心,许多年青同事都向我表示劝我不要走,图书馆的职员也希望我留下。现在已太迟了。”

“你走之前,我们要给你饯行。”安民说,“就约你相投的人,在那里,什么方式都听你便,怎么样?”
 
“好。
 
第二天,怡中到办公室,安民走了进来,说道:

“昨天晚上我又见到存全,他说加华不认可半年前他的口头要辞职的意愿,因此他就不能算是已在六个月前已提出辞呈,那就要有六个月薪水的罚金。我说他应该写一封信给董事会,说明这一情况,表明他以为那就算是辞职意愿的通知。如果他们不接受,他就改在九月一日辞职好了。存全本来想要在离任后有六个月的支薪的休假。他在此工作三年,照规章可以有六个月休假。可是加华说休假是一种‘特别待遇’,不是‘应享福利’,在对大学有益的情况下他才会考虑批准。所以这一点也出了问题,存全很懊恼。我看事情的发展是愈来愈丑恶了。”

 
一星期后,有送别存全的晚会,这是孟祥斯主持安排的。加华已通知孟,要他署理教学副校长。孟就对存全说,存全在此既然不痛快,不如早早离开,一切事情他会替存全料理,存全有什么要求他也可以为他办到。
 
晚会办得很热闹,参加的同事上百,不免有许多惜别的演讲。有的是赞扬他对靖大的贡献,有的是称道他的才能,更多的是关于过去日以继夜共同工作的日子的回忆。整个的气氛使人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既然他是这么好的一个人,他也并不情愿走,为什么竟要他走。
 
安民也讲了话,大意是存全在靖大是大材小用,以后一定更有发展;但他也希望存全会留在靖大做阳春教授,共同来树立优良的学风,培养舒畅的校园氛围。
 
怡中没有讲话,只觉得这一切有不少虚伪,包括安民的讲话。


                                                             十九
 
 
六天以后存全走了。到机场送行的有怡中,安民,祥斯,耿子慎,土木系主任彭同,和副校长办公室的两位职员。办好登机手续后时间已不多,存全就和大家握手道别说:
 
“谢谢你们来送行,这半年我还会常常回来,不久就会再见。”
 
走回停车场时,安民对怡中说:“不知为何,存全当年的聘书上,只有副校长的任命,而不是照惯例的教授兼副校长。所以他一辞副校长,和靖大就完全割断了。他就想要留在靖大也有困难。”
 
“所以他对靖大已缺乏讨价还价的本钱了。”怡中说。
 
“看来学校也不至于要他的罚金,可是他想要的休假就不一定成了。”安民说。
 
一星期后,校长正式发表孟祥斯为署理副校长,任期一年或者一年内到新副校长到任时为止,并即将组织副校长遴选委员会。同时也发表余安民兼代理学院院长,任期半年。
 
学校的上层在折腾副校长的来去,基层的运作还是照常进行。关于萨洛夫的任命这时已有一些头绪。在美国数学界很活跃的谢普教授回信给怡中说,萨洛夫的声名狼籍,是苏俄史克罗夫研究所的党棍,在七零年代,所里有人被外国邀请开会讲学,他常常不准别人去而以自己取代。他当年比较有份量的工作,也有剽窃的嫌疑。谢普还附了几位俄国数学家的信,有的说到萨洛夫是史克洛夫研究所的外事处长,控制同事的对外活动和国际会议的参与。又有人提到他担任或然率期刊编辑时,竟曾把一篇文章作者的名字换成自己的名字。谢普用十分强烈的语气作结:

“我们应该让萨洛夫修理他曾经参与毁坏的俄国数学。他铺了那样的床,就让他睡那床。当他所摧残的人们现在在那里被埋葬时,却让他跑出来还对他礼遇,实在是一种罪恶。”
 
朱可夫也从艾诺那边得了回音。艾诺说,他因为转到史克罗夫研究所不久,萨洛夫的专业又与他的不同,所以本来没有注意萨洛夫。这次向同事一打听,才知道他是很坏很坏。
 
怡中就去见安民报告这一事件的发展。安民说:

“既然这样,我看萨洛夫的任命还是不进行的好。不过你仍和进存跟和文讨论一下,让他们知道这件事,也听听他们的意见。”
 
这是关于教授的任命,只有教授才有资格来评审。系里除系主任安民外,就只有怡中、和文、进存他们三位是正教授。怡中于是找了进存到和文的办公室去讨论。和文的办公室是系里最好的房间,在大楼的转角上,两面有整排的大玻璃窗,可以远眺两百七十度的海景。和文在房间里安放了一张咖啡桌,两张小沙发,书架书桌也布置得整整齐齐。

“你这办公室真很优雅。”怡中说。
   
“这根大柱子在房间中是个缺点,不过我喜欢风景。”和文笑道,“请坐,请坐。”

“我邀你们两位来是想非正式的讨论一下关于萨洛夫的事情。”怡中说,“你们也许见过萨洛夫,他在商学院做访问教授,是搞或然律的。罗安想留他,希望数学系和他们合聘他做教授。他在国际上有点名气,可是他的重要工作是在十七八年前做的,题材比较陈旧,而且关于他的过去也有许多传言,说他是克格勃等等。我打听了一下关于他的背景,这里是一些我收到的反应。”
 
怡中把美国的回信以及艾诺给朱可夫的信交给和文与竟存,他们看了以后,竟存首先发言:

“ 萨洛夫已做了史克洛夫研究所的研究员多年,史克洛夫研究所是苏俄最强的研究所,能有这样的学者加入我们的系,我们应该争取。至于克格勃不克格勃,我们不应特别理会。一则这是道听途说,二则这些都是反共的犹太人排斥异己的手法。我们不必跟着起哄。”

和文看信看得比较仔细,过了一会,他抬起头来说:

“我的意见和竟存不同。这些信都是有地位的数学家写的,尤其是艾诺,更是当今俄国最有声望的大师。我们应该重视他们的意见。我们任命教师,也不能完全忽视人品。政治思想和立场是一回事,做党棍和特务是另外一回事。有党棍或者特务做同事,很多人会不舒服的,甚至有人会因不屑为伍而离开。至于学问,除了学识以外,也还要看是否能配合我们发展的目标。”
 
“我们主要的考虑应该只是学术方面,不应该牵进其他因素。”竟存说,“我们只听了一面之辞,他也没有机会辩驳,对他是不公平的。”
 
“假使他已经是我们的教员,我们确实只应考虑他是否称职,学术方面是否达到我们要求的标准。”和文说,“如果有其他方面的指控,也必须从各方面来调查。可是这是新的任命,我们对申请人并没有那么多照顾的责任,我们也有许多其他的候选人,因此我们应该避免可能的麻烦。照这些信件来看,我们如果任用了他,我们在数学界的声名都会受到影响。”
 
“我同意和文的看法。”怡中说,“还有一层,他搞的那套或然律,并不是我们想要的。我们在概率统计方面需要物色一位资深教授,是否应该用掉半个位置在他身上也值得考虑。”
 
“安民是怎样的看法? ”和文问道。
 
“我想安民并不热衷于萨洛夫的任命。这是商学院向理学院提出的要求,安民现在兼任理学院长,所以他就不来直接参加我们的讨论,要我们商量商量向他提提我们的看法。”怡中说道。
 
和文与进存没有再说话,怡中就接著说:“那就这样吧。萨洛夫还在学校里,也还是我们的同事,所以这一切都要严守秘密,不能同别人讲。”
 
怡中将讨论的情形报告给安民,安民说:“很好,我本来也要回绝商学院的要求,现在就多了一重系里的支持。我也会告诉他们我们调查的结果,给他们做个参考, 罗安大概会很失望。”
 
过了一些日子,那天怡中下班时,正好遇见祥斯,就一同走回家去。
 
“好些日子没有见到你了,新官上任,很忙吧?”怡中说。
 
“真是千头万绪,忙得一塌糊涂。”祥斯说,“前几天,存全又回来了两天,他还要用他的老办公室,还要查看老档案。怎么可以!唉!”

“我都不知道他回来过。”怡中说道。
 
“自一月底他递了辞呈到他走,他就一直没有给我好颜色看过。我也都忍下来了。”

“他辞职的事完了没有? ”怡中问道。
 
“还噜苏得很。”祥斯说,“我在理学院发起过‘卓越学术演讲’,第一次请的巴教授,是得过诺贝尔奖的生物学家。存全要我也请他给一次卓越演讲,下个月他还要再回来。”

他们在路口分了手,怡中在想,存全真会如此不识相吗?还是他依然当祥斯是他所雇用的亲信,可以比较随便?一阵风吹了过来,怡中把衣领翻了起来,他忽然感到,人情和天气一样,冷暖会变得很快。                           


                                                           二十

 
三月都过了一半多,竟又飘起雪花来了。这一个星期天,怡中本来想上街去逛书店,一看天气不好,就改变主意了。吃过午饭后,他就漫步到大学中心。这大学中心的位置极佳,建在山崖上,面对海湾,楼下有一个西餐厅,另外一边是几间会议室。楼上是一排相连的小客厅,布置了沙发茶几,还有一个小小的酒吧,上面放了咖啡壶,茶叶包,杯盘。过道那一边,还有一间运动室。是非常可爱的休息场所,很奇怪,来享用的人却不多。
 
中间的小客厅里阒无一人,怡中做了一杯咖啡,站在窗前看雪景。迷迷蒙蒙的霏雪遮住了海湾与远山,连崖下的海滩都看不见,一片静寂。怡中站了一会,就在架上取了一本‘纽约客’坐下翻读起来。
 
‘纽约客’前面照例有这一周在纽约上演的音乐戏剧节目。怡中很喜欢歌剧,每次到纽约,如有机会总设法去大都会歌剧院去观赏一次歌剧。现在虽远隔重洋,还是很有兴趣知道那边上演的节目,有什么重头演出,有什么新的明星出台等等。这一期的‘纽约客’还有一篇文章,评介新歌剧‘尼克森在中国’,评得似乎还不错。怡中在想,这样的题材居然也能编创出歌剧,而且还得好评,什么时候倒要弄张唱片来听听。
 
怡中看了一会杂志,站起来舒了舒腰,走到隔壁的小客厅里。有一位女士朝著窗外坐在那里看书,怡中仔细一看,原来是思盈,就走过去。
 
“思盈,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怡中说道。
 
“啊,是你。”思盈抬起头来说,“你不也是一个人吗?”
 
“我不打扰你吧。”
 
“你来得正好,我闷得慌,正想找人说话。”思盈说道。
 
“好一阵没有看见你,都很好吧?”怡中说道。
 
“我回新加坡去了一趟,走了好几天。”
 
“是想老公团圆去了,哈!”怡中笑道。
 
“是见了老公,不过不是团圆。”思盈说,“恰恰相反。”

“怎么啦?”怡中很关心的问道。
 
“他有了女朋友。”思盈说,“本来我们在这方面互相都很宽容谅解的。逢场作戏就让它过去了。可是这次却不是逢场作戏,他动了真感情。”
 
怡中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关切的望著思盈,等她说下去。

“所以我这次去新加坡是去商量如何分手的事。已经快六年了,再加婚前的日子,我们相识都已有十年。像那歌剧里所说的,都已习惯了彼此的脸庞,就这么要分离,也不是那么容易。不过我们还是好朋友,和和气气的分开。”
 
“也需要有些手续吧?”怡中问道。
 
“先要正式分居,一年以后才能办离婚手续。我们又多少有些共同财产,也得清理一下。法律是用来保护人民的权益的,可是对于我们这些不用保护的人,反而增加很多麻烦。”

窗外的雪花更密了一些,思盈把头转向窗外,接著说,“这一波折,使我再度思考,婚姻的意义是什么,你说呢?”
 
“有一个伴侣;传宗接代。”怡中说道。
 
“那我们的婚姻是完全错了。我们住在两地,又没有孩子。”
 
“传统的观念是以传宗接代为重,现在也许主要是为了伴侣。”怡中说,“你们虽然有时候不住在一起,彼此恐怕还是最亲密的伴侣。 ”
 
“可以这么说。但婚姻基本上是一种合同,合同一取消,关系也就没了。”思盈说,“这和血缘关系不同,兄弟姐妹间可以冷若冰霜,但是到要紧关头,还是只好互相护持。更不用说是父母和子女了。我们没有孩子,以后也就只是普通朋友了。”

“没有孩子的婚姻的确是很难维持,尤其是现在,道德的规范已不再排斥离婚。两个人往往各有志趣,在这复杂的现代社会中,要一辈子斯守在一起,实在不容易。有了孩子,婚姻就可以比较巩固。为了孩子,做父母的可以勉力把婚姻维持住。二十年下来,他们也许就变成可以相容的伴侣了。但也有很多夫妇,等孩子都上了大学,已经成人,就决定离异了。”

“我们的是一种方便的婚姻,我们不要孩子,也是为了方便。”思盈说,“现在想想,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要有孩子。”

“有孩子是一种快乐, 但也是一种负担。”怡中说,“孩子来的时候往往是人们最需要在事业上投入的时机,那时经济上也不是太宽裕,孩子的来临使得做父母的更心力交瘁。在混杂著劳累快乐昏头胀脑的日子过去后,觉得可以松一口气时,孩子们却又走了。是不是真值得,也很难说。当然这也是现代社会才这样,过去并不是如此。否则婚姻制度也不会维持几千年。”
 
“有儿防老,除了传宗接代之外,还有这层意义。”
 
“这一点现在也比较淡薄了。”怡中说,“年青人多半不再斯守在乡土,许多父母跟着儿女奔波,耆年离乡背井,实在辛苦。而处处要牵就媳妇或女婿,也很难过。所以许多老年人虽有子女,如果可能,依然独立生活,就像没有儿女一样。”
 
“我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没有尽到孝道的女儿。”思盈叹了一口气说,“我妈妈现在就是一个人独住,她如果要跟着我那样乱跑,怎么吃得消?照你看,婚姻在现代社会还有什么意义?”
 
“我们也无法完全忽略传统,尽管我们自以为思想已经十分解放。”怡中说,“就像你以前说的那样,你们的婚姻是为了方便。可见有许多事情,在现代的社会中,还是在婚姻的面罩下做起来比较方便。可以住在一起,可以毫无疙瘩的做爱,没有人会讲闲话。”
 
“的确,所谓‘人言可畏’,要独立特行是需要勇气的。”

“婚姻制度,尤其是专一的一夫一妻制度,应当是社会发展的结果。”怡中说,“男欢女爱的排他性,多少是一种本能。男女关系除了欢爱以外,还有生育的因素,十分复杂。大概为了避免社会、家庭的混乱,才发展成如此严格的规范。在古代的埃及,兄妹是可以结婚的,娶嫂子、娶媳妇、娶继母的事例更是常见。所以所谓‘乱伦’大概没有什么生物学上的意义。现在可以有试管生育了,不久又可以有无性繁殖了,以后男女关系、婚姻制度恐怕会有很大的改变。”
 
“但现在,我们这样的人还不得不经受这传统包袱的烦扰。”思盈叹道。
 
“还是回到‘人言可畏’。归根结底,你的烦恼恐怕主要是你在乎别人对你的看法,你说是不是?”怡中问道。
 
思盈沉默的想了一想说:“也不完全如此。如果我们性情不合,吵翻了,那是另一回事。现在这样我觉得有些可惜,毕竟他是一位还不错的伴侣。以后我不再是他的最特殊的伴侣。我因此也有一种失败的感觉。”
 
窗外的雪似乎停了,天也开朗起来,往下望去,已又可以看见沙滩和海湾的一角。怡中站了起来,说道:

“我本来要上街去,天气不好就没去。现在恐怕又可以去了。人生的路途上总会有一些波折。这小小的波折使得你对许多方面好好想一想,也有好处。你要一道上街吗?”
 
“今天我不去了。”思盈说,“谢谢你,你的开导对我很有帮助。下次我再陪你上街,我可以又开车带你兜风。”


                                                          二十一


这一天,怡中正在办公室准备功课,龚理政走了进来。龚理政和怡中在院士会议里见过几次,彼此还很谈得来。
 
“什么风把你吹来的?”怡中有点惊奇的问道。
 
“他们要我来访问一个月,在物理系,已经来了几天了。”理政说,“你有时间吗?有些事情想跟你请教。”
 
“不敢当,就我所知,知无不言。”
 
“他们想找我来建立一个高精材料研究中心,设在物理系。你觉得柯讷生这人怎么样?”理政问道。

“很会做官。学问见识是普通。”怡中说。
 
“他做过二流大学的系主任,就是那样味道。”理政说,“要我在他底下做教授,我吃不消,尤其在这里,系主任特别有威权。当年加华和存全不知怎么找上他的?”

“那时肯来的人不多,尤其是搞实验的。建校初期,实验室、仪器、设备、都要从头办起。他有经验,愿意来,就找他来了。他们那时不也找过你吗?”
 
“我那时是走不开。不谈这些了。”理政说,“我如果要请人来,是应该向谁推荐?”
 
“自然首先向系主任。如果你向校长推荐,由校长交到系里,恐怕会引起一些反感。”怡中说,“系里通过后,到院里;院里通过后再到学校这一层。每一层都有任命委员会,也要他们讨论通过。但是如果系主任,院长,副校长三个人都同意,任命委员会通不通过都无所谓。所以你现在只要做好纳生,安民和祥斯三人的工作就行啦。”

“柯纳生实在不够强,应该乘他任期满的时候把他换掉。”理政说,“我知道好些人都有意思来,就因为他的缘故不肯来。”
 
“好多人恐怕只是说说而已。”怡中说,“我想你如果肯定愿意来做系主任,他们会把柯纳生换掉。可是在没有找到更好的人选以前,大概不会动他。毕竟他也建起了还过得去的物理系,而且他也有他的长处。你的好朋友董化南,他会来吗?”
 
“他本人是有来的意思,但是现在时机不对。”理政说,“他可以来当副校长的,但他是存全的好朋友,怎么能在这时候来接他的位。何况他去年还曾一再鼓励存全辞职。”

“其实你们都应该来,连存全也应该留下,一齐做阳春教授。”怡中有点激动的说,“我们几个人就可合力培养起高水平的大学文化,形成一股清流,那多么有意思!现在这里第一流的人还是太少。有一大群可塑的年青人,在上的多半是庸庸碌碌。我和安民感到很吃力。你们何必一定要做官?”
 
“我在这里还有一段时间,看看再说。”理政站了起来说,“我还会来找你聊。”
 
理政走了之后,祥斯又踱了进来。
 
“我有事要找安民,顺便来看看你。”祥斯说道。
 
“好久没有看到你了,一定很忙吧。”
 
“千头万绪,忙得头昏脑胀。”祥斯说,“还要处理存全的事。”
 
“存全的事怎么了结?”怡中问道。
 
“本来我们都已安排好了。物理系聘他为教授,任期是从三月一日至年底。薪水比照教授最高待遇,当然比他原来薪水是低多了。其间自三月一日到七月底算是公休,另外他还可以有一个月年假。因为要借重他去物色聘任还欠缺的院长系主任,又特别拨出一笔款供他旅行开销。可是现在都吹了。”祥斯说,“我们的董事长没有参与这一安排,他有疑问,说要找律师来看看这一合同。另一方面,存全也不完全满意。唉,存全现在对我是非常不高兴。”
 
祥斯顿了一顿,又接著说:

“当时我替存全出主意是以为他真想离开靖大。我自己根本没有任何野心。我如果要做官,我大可留在麻大做我的教务长,何必到靖大来。所以我才和董乔治两人帮存全拟辞呈。”

怡中知道祥斯所谓的教务长,实在只是麻大一个研究中心的教务长,听起来好像是大学的常务副校长。
 
“恰恰是你们两位被加华选中担任署理副校长的候选人。”怡中说道。
 
“也有朋友向我指出这一点。”祥斯说,“现在存全已不信任我,我也就不再给他提意见。我接任之后,将教学部门全面向加华敞开,所以加华同我倒相处得很好。”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一旦定下了一个目标,努力做去,总可成功。这可说又是一次印证,是不是?”

“也可以这么说。”祥斯笑了一笑,说道,“我刚来时,加华很和我过不去。后来我决定留下来,就一步步使他改善对我的印象,使他了解我可以对他的帮助,让他知道我对他的权威的尊重。我们就渐渐成为好朋友了。存全是太骄傲一点,盛气凌人,他不知道尊重别人。他后天又要回来。”
 
“他来做什么?”
 
“我也不清楚。他还说要来查看一些人事案卷,我不想让他看。他不再在位,怎么可以看呢!”祥斯说,“上次在京都,他要求见王副总理,没有见成。我和王副总理是私交,我在美国照顾过王副总理的儿子,所以我一打电话过去,他就派车来接我到他家里去了。存全知道后很不高兴。他是事事都要争先的人。”
 

祥斯走了之后,怡中就踱步到安民的办公室来。安民的女秘书杨慧笑嘻嘻的说:“吕教授,你来得正好,他刚从院办公室回来。这几天他大半时间在那边。”
 
杨慧身长玉立,面貌娟秀,加华有一次对安民说,你找了一位靖淄小姐来当秘书了。杨慧不但长得美,居然工作能力也强,就很难得了。
 
“存全的事好像还没有完全了结,怎么回事?”怡中走进安民的房间,问道。
 
“还不是因为他早早递了辞呈,他的休假,退休金等等都在技术层面上成了问题。加华如肯担当,本来可以很简单的了断。现在就在那里纠缠。”安民说,“唉,丑,真丑!”

“这一阵理政在这里,他会有兴趣来吗?”
 
“他对做官有兴趣,现在存全走了,我看行常也不一定会久留,理学院长、工学院长都可能有缺。他都是够格的人选。”安民说道。
 
“你身兼两职,还要教课,很忙吧?”怡中关心的问道。
 
“也还好。只要忙得有意义,我也不在乎。纠缠在虚伪和卑鄙之中,就很不痛快。”安民说,“过两天更得忙一阵,因为半年一度的董事会要开会了,理学院长是当然成员。也会讨论存全的事。”


                                                       二十二

安民的日记 :
 
 
三月三十一日

收到一份任命存全为物理系教授聘书的副本,任期是从三月一日至十二月三十一日,薪水是一万美元一月,并且讲明学校已接受他的副校长的辞呈,这一任期可以当作过去任命的延续,因此所有福利都可保有。附件中还提到他可以申请三月至七月五个月的休假,也可以再有一个月的例假。
 
这聘书发出日期是三月二十三日,前一阵收到过类似的聘书是二月二十六日发的。这新聘书显然是代替老的那份。一万美元一月已是一般教授最高的薪水,可是存全的副校长的薪水却高得多。在老聘书中,那休假的五个月,因为算是副校长任期的福利,薪水是一万二千美元一月。显然在这一个月中间,有一些发展使得存全受到一万美元的损失。存全辞职的损失当然还不止此,他本来还有私人基金的补贴,据说有百分之三十。
 
在路上遇见加华,大赞祥斯,说他办事有效率,用人能人尽其才,使许多人都有事做。但商学院还有许多问题,都是存全遗留下来的。

晚上,祥斯请客吃饭,在他家里。有两位卓越学术演讲人,一对来访问的哲学家夫妇及龚理政,莉文和我是陪客。祥斯的夫人雨珠我是初会,谈起来他竟和我的嫂嫂是同学。饭后大家起哄唱歌,唱一些四零年代的流行歌曲。雨珠的歌喉甚好,据说曾在电台上唱过。理政也能唱。

存全本定今天到,说可能改到明天来,也可能不来了。祥斯告诉他,他不来也不要紧。至于那卓越学术演讲也可以取消的。存全实在应该接受这一暗示的。
 
 
四月一日
 
今天起有董事会开会,只开了上午半天会,下午是参观学校的新建筑及设施。我上午有课,有一个多小时没有参加开会,主要是讨论经费预算。海外董事中的四位大学校长都来了。美国是加大,英国是南安普顿,日本是东京,澳洲是悉尼。午餐时我和东京大学校长有马坐在一起。他是物理学家,谈起来他的女婿和我们的老大还在哥大物理系同过事。天下有时真是小。
 
存全今天到,但祥斯说因为董事会开会,没有车可到机场去接。加华也没有要用他的专用车去接。洪绪夫妇私自去接了,却没有接着,存全自己叫了计程车来了。

我见他寓所房间灯是亮的,就打电话过去。他说他已经签字接受他的聘书,不过他希望改变一下休假的时间。我说是应该签字,否则他对学校,手上一点东西都没有,就无从讨价还价。提到那卓越学术演讲,他说这是加华提议的,可以算是他的教授就职演讲,这事柯纳生也知道。我说我们只知道这是理学院的卓越学术演讲,而且据祥斯说是出于存全的要求。看来这真有点像罗生门了。

他说他去年就已想走,但十二月里加华对他说希望他不走,却不知加华对别人显然表示希望他走。他杂七杂八又讲了一些,颇有怪我们没有出来替他说话。看来他还缺乏自知之明,因为他也有许多缺陷。他和加华,如果两人中必须走一位的话,对学校而言,恐怕还是他走的好。
 
 
四月二日

开了一天会,上午只有两项议程。中午在学校餐厅用餐,像酒席一样。从来没有在学校餐厅吃过这么讲究的午餐。
 
下午,先有任命委员会的报告,然后就讨论存全的事。我说我要先发表一点意见。我收到任命存全聘书的副本,我必须认为这是他过去任命的延续。否则如果是新的任命,那就必须通过系里、院里例行的任命手续。
 
我这一发言,激发了大量的讨论。大多数董事是商人,不知道大学校长,教学副校长,院长的本职都应该是教授。当年存全聘书上没有写明他是物理系教授,是草创时期的疏忽,他理应仍是教授。但这些董事却认为副校长应该是专职。下面的讨论将牵涉到存全去留的许多内情,大学的教学、科研副校长及院长们就退席回避了。
 
在等待期间我走到物理系存全的办公室,他脸色很不好看的对我说,祥斯在对他玩政治。
他回到这里,才发现有这样那样无中生有的谣传:说他要用副校长办公室;说他要求来给卓越学术演讲。根本不是这回事。他说明天他就到外地去。提到留在办公室的文件,他说也不想理会了。我说与他有关的还是清理出来的好,不要意气用事,如果现在不清出,以后这些文件就不属于他的了。其中有些文件对他或许会有用处,和学校打交道,也有个根据。而落在人家手中,可以被人利用来对付他。我劝他过一两天把文件清出再走。

董事会一直讨论到六点钟才散。我回到会议室去取议程,加华的脸色很难看,说因为我的发言,他们在会上争论了一个多小时,为难到他都想不干了。他现在要找副董事长钱建章和总务副校长约翰生来商量,要我一同参加。
 
钱建章首先提出董事会的立场是并不知道存全做副校长也有教授的任命。我说存全最初的任命是理学院长,理学院长当然是教授。如果这一点大学行政当局没有向董事会说清楚,董事会可以申斥校方,但对个人(应存全)应该好好对待,不应拘泥于法规。而且存全如果不以学校为重,他尽可要求五个月休假,拖到年底任满再走,那样会使学校的运作增加好多麻烦。
 
后来,加华要约翰生读出董事会的决议:一、认可存全六个月前关于副校长的口头辞职,因此他毋须受到罚款处分。二、任命他为物理系教授以发展高能物理,他人若不在靖大就不付薪水。
 
我说我们学校已决定不发展高能物理,这一点说不过去。可以说得笼统一点:帮助发展各个物理领域,包括高能物理。加华怕董事长袁世中不高兴,钱建章说他可以和袁说明。
 
我说任命的事,只要物理系没有问题,院这一关可以顺利通过。因为我的理解仍认为这是原来任命的延续。
 
他们又提到薪水是比一般教授高百分之十,而且钱建章会以私人基金方式再补贴百分之三十。钱说他曾向存全保证,不会让他吃亏。
 
晚上,存全和素筠来坐了一会。素筠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存全却有些落寞。他说他今天和祥斯有过长谈。祥斯大概有一套,好像谈得不错,至少存全没有说祥斯不好。存全因为自大、自信,比较容易轻信别人。
 
四月三日

续开董事会。先就他们昨天关于存全的议案来徵求意见。共有三段:第一段是认可存全辞去副校长的辞呈,已有六个月的事先通知,退休金可以照发。第二、三两段是关于他
的教授任命有‘校长提议........’字样。我提出异议,认为教授的任命权完全在校长,不必向董事会提议。至于高能物理等等,更不用董事会过问。袁世中倒很灵光,就说那么二三两段去掉好了。经过一番讨论后,祥斯也赞成删除,大家就决议删除了。反而加华不敢担当,希望保留昨天的讨论及二三两段的原文在会议记录中。
 
接下去又有校长报告,我出去上课去了。等我回来,校长报告已完毕,有些讨论。然后就是总结。再提到存全时, 我就提出:存全副校长的任命与辞职,都是经过董事会。现在他与董事会的关系已经告一段落,我身为靖大早期成员之一,觉得存全对靖大所作贡献实在很大,董事会是否应该有所表示?我提出后,获得大家首肯。只有人文及社会科学学院院长凯夫在摇头,但他也没有发言。文建章自愿草拟一适当措辞的感谢信,加华当时也感谢我提出这一建议,补救了他的疏忽。会后祥斯也对我表示赞许,但凯夫却认为虚伪,而且他认为存全的作为是过大于功。三个月前,存全已通知凯夫六月任满后不再续聘,他对存全的反感是可想而知,不料存全还比他先下任。
 
下午有靖淄数学会的年会。他们请了怡中作主题学术报告,晚上有聚餐。存全的去职成了议论纷纷的主要话题。很多对他不甚公平的话都出炉了,使我甚感沮丧。我为他辩白了一些,又觉得话恐怕说多了。


                                                         二十三


数学系的任命委员会重新改组了。原来任命委员会有七位成员,三位教授,副教授、讲师各二。但委员只能对同等以下的任命职位投票,所以不是十分方便。而教授中,徐和文与柳进存又形同水火,使得会务进展很不顺利。安民就决定改组,将任命委员会一分为三,分别负责教授、副教授、讲师的任命,每一委员会设成员五人,都由怡中担任主席,和文和进存就只参加教授的任命委员会。和文与进存当然并不满意,但权在系主任手上,而且这一决定是得到系务会议同意的,也就没有话说。
 
这一天开副教授任命委员会,却有比较异常的项目。有两位申请人都是本系的讲师,一位是秦裕国,另一位是孙京文。学校还没有议定教师升等的规章,他们想要升等就只好走申请新职的途径。
 
秦裕国是系里最早到校的教员之一,安民曾是他的老师,虽然并非论文指导教授。他又是在靖淄生长的,所以安民到靖大来,首先就想到他,请他来帮忙。草创期间,数学系连安民一共只有三位教师,而安民还兼任理学院长。从招收新生,布置基础课程,指导助教,建立系办公室,以及教秘书们用电脑打数学公式等等,都是秦裕国一人做成的。后来他又担任系本科教学委员会主席,这一职务杂事特多,有系主任以外最繁重的工作。安民要推动深入副科的实施,秦裕国还得帮忙与其他各系的教师洽商。他真算得上是开系的功臣。

孙京文来靖大不久,他的工作不错,在年青的同行中颇有点名气。他是搞代数的,怡中对他的工作也有些了解。他本来在美国的一所中等水平的州立大学做讲师,应该快可以升副教授了。他申请来的时候就希望能聘他为副教授,当时没有答应他。但他觉得靖大的待遇和环境都比他原来的学校要好,也就放弃美国那边的机会到这里来了。

任命委员会的五位成员,除了怡中以外有:雷凯宇,搞数论的;洪毅成,统计学家;林君成,搞天文物理的;再还有朱可夫。安民不是成员,但他有时来列席,今天他也来了。他列席的目的是为了多了解各方面的意见,好供他参考以便提出他作为系主任的推荐。他不能投票,非请也不作兴发言。
 
朱可夫一般不太发言,他十分明了‘任命’‘升等’的敏感性。身为俄国人,处于中国人的环境中,他不要卷入他不清楚的人事纠葛中,所以他多半就随大多数附和。相行之下,洪毅成就比较话多,他自觉是年青统计学家中的佼佼者,系里的统计方面是他在领班,就常愿出头,说起话来常带一种权威的语气,虽然他的资历还相当嫩。
 
“秦裕国和孙京文虽然是申请新任命,其实是一种升等的申请。”怡中 先作了开场白,“所以我们除了他们的研究工作以外,也要注意他们教书的表现和服务的成绩。”

大家先开始讨论秦裕国的申请。介绍信三封已到齐,都写得很好,但都比较简略。有一封是他以前论文导师史维奇写的,说他如留在布大,会已经是副教授了。他的履历上有著作目录,数目也过得去。历年教书的学生评语都非常好。至于服务项目更是琳琅满目,不但参与系务,还是好些全校性委员会的成员。
 
“秦的教书和服务是没有问题的,第一等。”洪毅成首先发言,“但是他的研究工作却需要考虑。”

“我看他工作还不错。发表的文章数目不少,介绍信也都写得很好。”朱可夫说。
 
“文章要看发表在什么样的刊物上。”毅成说,“我虽然不是搞他那一套的,可是也约略知道那些是有地位的刊物。他的文章没有一篇是发表在我所知道的重要刊物上,都是在一些比较差的刊物上。文章的数目固然要紧,水平和深度更加重要。至于介绍信,虽然都说得很好,却都是泛泛而谈,没有深入的说出他的优点。他的导师说他如留在布大,会已是副教授了。我们可以问问余教授,这真可信吗?”
 
大家看著安民,要他表示意见。
 
“我没有理由怀疑我的同事史维奇的诚信,我只能说,如果史维奇在布大可以如意操作的话,那么秦裕国真会已经是副教授了。”安民说,“我可以再补充一点意见。秦的兴趣很广,东做做,西做做,做得很杂,是传统应用数学家的做法。大应用数学家很多也涉猎甚广,但总会在一二门学科,有深入重要的成就,秦裕国还没有达到这一地步。”

“他还年青,我们不能期待太高。广博与专深,何者更重要,也是一个问题。”雷凯宇说,“那些刊物真是那么糟吗?”
 
“也许不能说糟,只是轻量级。”林君成说道。
 
“秦裕国是很好的同事,学生也喜欢他,又替系里做了不少事。可是这是系里第一桩升等的申请,我们要树立一个标准,我觉得他的研究只在及格的边缘。”洪毅成接著说。
 
“他是不是还有发展的潜力呢?安民,我们倒想听听你的意见。”怡中问道。
 
“他杂七杂八做的那些工作,也不是全无关联的。如果有系统的整理起来,可以成为一篇像样的大文章的。”安民说,“他的基础广,头脑灵活,一旦找到对的方向,是会有所成就的,但这需要时间。”
 
“我们已经 讨论了很久,我的感觉是如果我们现在就投票,无论赞成或者反对,大家都有点勉强。”怡中说,“所以我建议把他的申请暂时搁置,半年之后再讨论。请安民跟他谈一谈,看他是否能在这一段时间之内有所加强。”
 
大家都同意怡中的意见,就这么决定了。接著就讨论孙京文的申请。他的介绍信也都很好,且写得很详细,指出那一篇文章在那些方面有怎样的创见,何种程度的贡献,刊登的杂志也有份量。但文章数目不多,而且他因为来到不久,只教了一门高年级的课,更没有什么服务的成绩可言。他的情形与秦裕国的情形可说恰恰相反。洪毅成倾向于研究高于一切,但别人却有些犹豫。怡中看大家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就说:

“孙京文的工作是不错的。但是若以世界一流大学的标准而言,份量还嫌单薄一点。 提到院里,以及学校的任命委员会,他们不是内行,会更看重数量。他还有些待发表的文章,等它们发表以后,会更像样些。所以我建议把他的申请也搁置一下,你们觉得如何?”
 
大家也都无异议。散会以后,怡中笑著对安民说:

“你又要去做一份安抚的工作了。”


开完了这个会,怡中又要去主持大学管治特别顾问小组的会议。三月中,管治小组向加华提出了总结报告,有以下的这些要点及相关措施的建议:

一、 管治事关政策,有别于行政管理,大学管治政策基本上应由教师制订。
二、 董事会应向全校各单位明示,教学是大学中最重要的部门。
三、 教学部门的结构需要调整,并提出一些改进的方案。
四、 教员和非教员的任命应制度化,并提出方案。
五、 资源分配的透明度应加强,又应容许各单位有更多的自主权。
六、 教学部门与行政总务部门应加强沟通。
七、 科研发展部门目标及规模的制定,应该有教师参与。

几天前加华来了一篇很长的回应,首先表示感谢和嘉许,然后就小组报告逐条作了答复。对大多数原则都表示赞同,但对具体措施不是表示已在实施,就表示不妥或有困难。怡中看了之后不是十分高兴,把这份回应分发给小组成员,今天就来讨论如何回应这回应。
 
多数人对加华的回应不满意,但是觉得继续争论也于事无补,因为这小组本来只是作为校长的顾问而已。后来讨论就转到是否要把这报告向全校公布的问题。
 
“加华表示过,公布或不公布由小组决定。”怡中说,“当然,如果公布,我们也要公布他的回应。”
 
“我不赞成公布。现在学校情形已安定下来,不必再扰动大家的情绪。”文松生说,他是加华的亲信,显然这也代表加华的意向。
 
“不过大家都知道这小组的存在,开过许多次会,找许多人谈过,怎么就毫无下文了?”怡中说,“要捂是捂不住的,连五角大厦文件都捂不住,何况这一份报告。”
 
“如果要公布,我看还需要再修订修订,尤其是校长的回应,许多字眼不是太妥当。”史高本说,“我觉得我们就让加华决定怎样处理吧。本来是他委托我们调查,是他徵询我们的意见。我们只对他负责。我们把报告交给他,我们的责任就了啦。”
 
大家觉得也很好。经过差不多半年的时间,开了十多次会,人都疲了,不想再花时间精力在上面。这‘大学管治特别顾问小组’的最后一次会议就这样结束了。

会后,耿子慎对怡中说:

“你不觉得我们被利用了吗?我们这些高薪的大教授花这么多时间精力在做虚功,真是一种浪费。”
 
“这本来可以是很有意义的事,当时我们觉得值得做,我们就抱著纯正的心做去。”怡中说,顿了一顿又说,“这也是一种历练。”

“这叫做君子可欺以其方。”

 
第二天,秦裕国来找怡中谈话。
 
“我有些不痛快,升等没有通过。”
 
“也不必太放在心上,只是暂时搁置一下。”怡中说。
 
“余教授来找我谈了一谈,他知道明德大学想找我去,就劝我郑重考虑他们的聘请意愿。”
 
“是怎么样的条件呢?”怡中问道。
 
“土木系副教授。我本是明大土木系毕业的,所以也是回到母校。”裕国说,“但是我喜欢靖大,喜欢这数学系。余教授也并不认为我的升等一定会有问题,不过他说为我的长远前途打算,也许我在明大土木系会更有发展。我不大懂他是什么意思。”
 
“他的话也值得考虑,不过这也不急。”怡中说,想到昨天开会的情形,他也怀疑这数学系的文化,是否对秦裕国最适合。
 
“我在这里和大家都处得很好,洪毅成和林君成都表示对我很支持,真奇怪余教授会劝我考虑到明大去。”
 
怡中掩饰住他对人间虚伪的失望,只平静的对裕国说:

“事物的表相与真实往往是有差距的。你还是定下心来,慢慢看一阵,一切就会明朗化的。”









                                                            二十四

又是周末了,春光明媚,思盈打电话来给怡中:

“大教授,你如果没有什么事,我来带你去一个地方。”
 
过了一会,思盈开车来了,米色的长裤配著米色的甲克,很潇洒的样子。汽车绕过城区,走了一段路,又走过一座桥,从大路转进一条横路,就看见前面有一大庄园,一扇扇铁栅栏做的围墙中间是敞开的大门,大门里面的一个花坛上有四个大字:明德大学。
 
“明德大学,我这里来过,不像这个样子。”怡中说。
 
“你走的大概是边门,这是正门。”思盈说。
 
汽车绕过花坛,在参天大树下开上了一个小坡,右边有一块平地,有一些汽车停在那里,思盈开了进去,将车停下。
 
“我上次到数学系来演讲,汽车送我到系里,讲完后就到教师俱乐部吃饭,吃完饭天已黑了,什么也看不清楚。想不到校园的主体还在这边。”怡中说。
 
“明德是老牌大学,校园很大,翻过这个山坡,还有一个不太小的湖。”思盈领著怡中沿著林荫道朝坡上走,说道,“等一会我们到湖边去,现在我们先到另外一个地方。”
 
周末的清晨,校园里十分宁静,阳光自疏枝间洒下,驱散掉些许早春的寒意。思盈把手伸了出来,拉了怡中快步往上走。道路弯曲上行,一栋栋两层的灰色砖房,散落在路边。
走到半山时,就看见右边坡上有两梯楼房,俯瞰著下面的陡坡。有一条横道通到楼房下边,他们就转了过去,眼睛忽然一亮,夹著那小径,竟是两排盛开的樱花。
 
“真太美了!”怡中禁不住叫道。
 
这是一条鹅卵石铺的小径,两旁栽了四五十株樱花树,左方上边是一排耸立的楼房,右方下边是一片树林,对面山坡上又有些楼宇。这山谷在前方开展,一片平地上是一个操场,可以看见有人在踢球。虽然还只有十点钟光景,已经有一些游人在浏览拍照。
 
“我们幸好来得早,再过一会儿,这里就是人山人海了。这是靖淄有名的景观,每年到这个时候,大家就到明大来看樱花,看了樱花再到湖边野餐。”思盈说道。

“中国一般称道梅花、桃花,不大讲究樱花,他们居然栽了这么多樱花,真也难得。”怡中说。
 
“说来也是一种讽刺,抗战时候倭寇占领靖淄,明大变成了军营。日本军人思乡,就运来了樱花的树苗,我们现在就在享受抗战的果实。”思盈说,“这是日本人留下的唯一德政,一般年青人恐怕也不知道这一段历史。 ”
 
“我几年前到日本去,也是这个季节,在东京的上野公园里,那樱花之盛真是叹为观止。尤其有意思的是那些日本人,男男女女,带了酒食,带了音响,在樱花树下铺了毯子,一面饮酒,一面唱歌跳舞。这样放咨的欢快作乐,我们中国人是少有的。”

“你是说汉人。”思盈说。
 
“你说得对。”怡中说,“少数民族也会在公众场合放纵自己。只有我们汉民族有太厚的文明传统,把我们裹得紧紧的。”

“樱花开得太猛,谢得太快,特别使人有人生无常的联想。”思盈说。
 
“你有这样的感触吗? ”
 
他们走完这樱花道,再往前行,游人就少了。沿著小径,绕到山后,就可看见树丛后面的水光,是很大的一片湖水。
 
“我看明大的自然环境不比我们靖大差呢。”怡中回过头来对思盈说。
 
“也许还更多一点田园之趣。”思盈说。
 
他们走下到湖边,有一处有石级下到水里,他们就并排坐在石级上,看著静静的湖水,好久没有讲话。过了一阵,思盈说:

“这左边是一些别墅,右边是一个渔村,对面是公园。”
 
怡中朝右边看,果然有四五渔船在水上作业。一辆公共汽车蹒跚地从左方开来,在右方的三叉路口停下,下了一个人后,沿著堤向湖中心开去。那边郁郁葱葱,山上还隐隐有些楼宇。

“那就是磨山,湖中心还有一道堤,现在迷迷蒙蒙看不清楚,就通到中央公园。”思盈说。
  
“你倒是很熟,其实你来这里也不太久呀。”怡中说。
 
“我有了车之后,就到处跑。”思盈说,指著右边内湖里的一些渔船,“你知道这些渔民是从那里来的吗?都是从山南来的。”
 
“从这么远来的?”

“山南穷苦,农村劳力过剩,他们就出来打工了。他们到这里,租半间房,住上三四个月,离乡背井,辛勤终日,挣一点钱回去。”思盈说,“这样碌碌的活下去,你说有什么意思?”
 
“他们一定也有快活的时刻。”怡中说,“收工以后,喝一杯烈酒,吃几口猪头肉,唱几句大戏,这乐趣恐怕也不亚于我们此刻宁静的享受。”
 
“我这一阵常常东想西想,你说,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思盈说。
 
“你这问题太大了。”怡中想了一想说,“我有一个朋友,本来在晋陆大学教书,一直不太得意,好不容易到了美国,虽发已苍苍,还念了一个硕士学位。再在美国挣扎几年,把太太、女儿也接到美国。现在他的女儿也已大学毕业,读了财经硕士,结婚成家,有了外孙。他已经七十多岁了,他就来问我,他的目标都已达成了,活著还有什么意义?”
 
“享受安闲呀。”思盈说。
 
“安闲,从另一个角度看,不也就是单调吗?”怡中说,“他们住在洛杉矶的郊区,天气好,环境美,他们不会开车,附近也没有朋友,每天就是吃饭,散步, 读报,看电视,他说就像软禁在小岛一样。”
 
“这是怎么看事物的态度的问题。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也不过如此。”

“你讲得对。”怡中说,“但这也不全是主观的态度问题,我们生理上的生物化学机能在控制我们的态度。机能失去了平衡,本来开朗的人会变得很悲观,而适当的药物治疗常会神奇的使人恢复正常。我亲人中就有这样的例子。乐观的人,一般年青人,他们的生化机能使他们对一切都有强烈的兴趣和欲望,他们忙著要追求,要享受,没有时间去想人生的意义。年老了,或者某些波折影响了生化机能,就会使人丧失对许多事物的兴趣,因而开始质疑人生的意义。”
 
“你这完全是唯物的心理学理论。”思盈不以为然的说,“所以你认为我的生化机能已失去平衡?”
 
“大概有一点点。”怡中笑著说,“你还年青,所以不久就会自然恢复。当然也只有少数人会深刻的去探究人生的意义,多数人只对事物感到厌倦,空洞的消沉而已。”
 
“照你这么说,探讨人生意义的哲学家都是生化机能失去平衡的罗?”思盈说。
 
“不是这么说。”怡中说,“他们是当作一门学问在研究,是很积极的,很有兴趣的在探讨。他们没有感到厌倦。但是多半是徒劳无功的。不过他们的挫折和失败是会使他们失去平衡的;或者他们的结论会引导到悲观的人生,有些哲学家就因此自杀了。”
 
“你的话使我毛骨悚然,探讨人生意义是太危险了。”思盈带点嘲笑的说。
  
“我看你也不会深入的去探讨。”怡中笑道,“季路向孔子问‘死’,孔子的回答是:‘未知生,焉知死?’鲁迅也写过:‘三十年前学医的时候,曾经研究过灵魂的有无,结果是不知道;又研究过死亡是否痛苦,结果是不一律,后来也不再深究,忘记了。’这些例子大概可以代表有见识的人对这种探讨的尝试。 ”
 
“他们是探讨‘死’的问题,我要问的是‘活著’的问题。”
 
“要问人生的意义,总会牵涉到人生的目的,长远的目的,超越这一生的远景。就免不了要碰到这‘死’的问题。这事实上是问题的关键。”怡中说。
 
“但这一问题又解决不了,不去解决,怎么办?”思盈问道。
 
“也不是都解决不了,信仰宗教的人就有解答。”怡中说,“理性太强的人就只好凭习惯、凭感觉、凭体验、凭正常生化机能所提供的活力,生活下去。”
 
“浑浑噩噩的活下去。”思盈笑道。
 
“是的,浑浑噩噩的活下去。”怡中站了起来,舒了一舒身子。湖边游人已愈来愈多,有些人在草地上铺开塑胶布,准备野餐了。

 




                                                                 二十五
 


教学副校长遴选委员会成立了,成员有:文建章(主席),高尔(校董,电话公司老板),卫加华(校长),另外就是来自各学院的教师:耿子慎,洪绪,施若诚,王子水和怡中。王子水因为身兼科技发展部门的一个副主任位置,就算代表该部门。教师中耿、洪、施都是系主任。报纸及有关刊物上都登了广告,即时接受提名及申请,六月底截止。
 
这一天快下班的时候,怡中晃到安民的办公室,看安民正埋头对著一摊纸,手里拿著小计算器在计算。
 
“你在忙什么呀。”怡中笑著问道。
 
“还不是预算!改了又批,批了又改。坐,请坐。你来了正好让我休息一下。”
 
“你看见徵聘副校长的广告了吧。有意应徵吗?”
 
“你是遴选委员,你会投我的票吗?”安民笑了一笑。
 
“我当然投你。认真说来,你确实是理想的人选。”怡中说。
 
“我没有这个劲,而且加华也不会要我做。”安民说,“如果校外没有适当的人选,我看祥斯多半会中选。这几个月来,他上下关系都处得很好。他一变存全的严厉作风,不再明察秋毫,让院长、系主任有更多自主权,又会联络资深的教授,所以大家都对他相当满意。”
 
“加华也满意吗?”
 
“加华尤其满意,因为他事事由加华作主。”安民说,“在开会时,以前存全几乎霸占会场,数目字滚滚而出。现在祥斯很少发言,问他时,他多半推到副手身上。现在开会就由加华一人独占,滔滔不绝,大家就陪他运转他脑中的思想和辩证,一陪就是四五小时。”
 
“我也不知道我们这些遴选委员能起多大作用?”怡中说道。
 
“我想主要是使得这任命具有合法性,主席和校长在幕后的操作大体决定结果。当然会场上也会发生意外的转折,但是高明的主席多半是可以把形势扭转过来的。”安民顿了一顿说,“换一个话题,你注意到你班上有一位叫康因因的学生吗?”
 
“是长得蛮秀气的女孩子。”
 
“她读得怎么样?”
 
“还可以,我想她成绩大概在B和C之间。”怡中说。
 
“那很好。”安民说,“你知道我为她花了一些工夫。她是我们收的第一批学生,进来时也是很够格的。一学期下来,成绩一塌糊涂,连主修课微积分都不及格。学校规定的合格标准是每学期终结时,学期平均成绩至少C-,而且主修课要及格,总平均成绩至少C-。连续两学期没有达到合格标准就可能要休学。我找了她来谈话,她说她没有用功,因为她的继父不肯负担她上大学的费用,她只好去打工。我说以她的表现,再念下去恐也是白费时间。她说她如果休学,以后就不会有读大学的机会了。她有信心可以念得下去,因为上学期她只在最后两个星期才读了一点书。”
 
“看她平时穿扮得整整齐齐的,没有想到家境这么清寒。”怡中说。
 
“本来要连续两学期没有达到合格标准才要休学,所以她要继续读下去是可以的。”安民说,“可是微积分不及格,就没法继续念高等微积分,如果等下一年补修微积分以后再念,就要耽误一年才能毕业了。我当时做了一个决定,特许她修高等微积分,要她格外用功,随时可找李康圣讲师辅导,她居然在期末得了一个C。李康圣也很热衷,暑期为她单独开课,把微积分补修好。现在听你说她在你的实变函数班上可得B和C之间,我们的确是把她救回来了。”

“这恐怕比教好一贯优秀的学生还要得意,是吗?”怡中笑道。
 
“也还幸好董乔治通情达理。”安民说,“康因因 第一学期的成绩太差,所以平均总成绩第二第三学期都达不到C-,照规矩就要考虑休学。我向董乔治解释了她的情况,说明数学是一门有顺序的学科,她可以通过高等微积分,就表示她实在已超越原先不及格的初等微积分。应该让她继续念下去。董很能理解,毕竟他是学电机的,也懂数学,完全同意。看来康因因加一把劲,是可以如期毕业了。”

“祥斯找我明天下午看电影,好像找了好些人,有你吗?”怡中问道。
 
“他也找了我,不过我没空,已有别的约会了。”

 
这里看电影是对号入座的,祥斯事先找人去买好了票子。一行七人:祥斯夫妇,耿子慎,牛思盈,柳农,锺家成和怡中。他们一齐乘公共汽车到城中心,再走五分钟路,就到电影院了。电影院门面不大,但里面倒很宽畅,新座位,大银幕,很现代化的。

电影叫“伊娃”,本是舞台音乐剧,新近才搬上银幕。伊娃就是伊娃、贝隆,五零年代初期阿根廷总统的夫人,权倾一时,却英年早逝。这舞台剧的音乐很好,其中有一首歌叫“阿根廷,不要为我哭泣!”尤其哙炙人口。怡中常听这一音乐剧的唱碟,对其中的歌曲已相当熟,但一直没有机会看这一舞台剧,所以得知“伊娃”已拍成电影,本来就想先睹为快。
 
电影很长,足足有两小时,是不断的音乐及歌唱。怡中因为对其中的乐曲已经很熟,配著多姿多彩的场景,看得非常过瘾,觉得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

出了电影院,天已黄昏,祥斯说:“我们在外面吃了饭再回去吧。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祥斯带大家向西郊走了七八分钟,转进一条小巷,倒很整洁,两旁民居商店杂处,巷子中间有一用砖墙围起的院子,祥斯带头走了进去。几丛竹,三五堆石头,一些花草,夹著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通到一栋两层的楼房,门口挂了一块牌子:“空蒙处”。
 
“这地方倒很雅。”耿子慎说。
 
“这一定是杭州馆子。”柳农说。
 
“你怎么知道?”子慎说。
 
“苏东坡有一句诗:‘山色空蒙雨亦奇’,是写西湖的。这应是‘空蒙’的出典。”柳农说。
  
“你说得对,这正是杭州馆子。”祥斯说,“他们的东坡肉,西湖醋鱼,和清蒸河鳗很好。待会儿我们可以尝尝。”
 
他们上了楼,要了靠后窗的一张桌子坐下。馆子地方不大,楼上也就不过六七张台子,这时还早,只有另外两张桌子有人。窗外的后园倒是很宽阔的,还布置了一些假山花木。大家就坐下来点菜。

“我们今天还要点一钵面。”祥斯说,“因为今天是子慎的生日。我知道他太太到美国去了,孤伶伶过生日太可怜了,所以找大家来热闹热闹。”
 
“生日快乐,生日快乐!”大家齐声的叫道。
 
“谢谢,谢谢,不好意思。”子慎很高兴的说。
 
“大家觉得今天的电影怎样?”点好了菜,祥斯问道。
 
“我很喜欢这个电影,因为我喜欢它的音乐,我还可以看第二遍。”怡中说,“伊娃这女人也真不简单。”
 
“这音乐对我而言,还是太吵一点,片子也嫌长一点。”祥斯说。
 
“你们有没有觉得伊娃有些像江青。都曾经是电影明星,都出身贫寒,又都做了第一夫人,而且也都受大家闺秀正人君子排斥,还多少都认同劳工阶级。”思盈说,“所不同的是,伊娃死在她的巅峰状态,因此享受到最大的哀荣。而且红颜薄命,更能得到人们的同情。”
 
“也许江青是死得太晚一点,她如果死在七二、七三年,下场就会大大不同。”怡中说。
 
“伊娃和江青还是有所不同。”锺家成说,“伊娃死后,毁誉的人都有。可是江青,就没有一个人讲她好话的。”

“我想这里大有问题。”思盈有点激动,“一个人不可能是完全墨黑的,这是中国的大男人传统在作怪。红颜祸水,国家乱亡的根源都推到女人身上。妲己、杨贵妃都一无是处。想不到在二十世纪,中国人还这样封建。”
 
“其实江青早年也应该算是进步女性,电影明星而肯跑到延安去的,确是绝无仅有的。”怡中说。

“江青还是我们山东老乡呢。”祥斯想把气氛缓和一下,“我的一位本家见过年青时候的她,长得挺秀气的。”

“江青和伊娃还有点不同。”家成说,“伊娃已死了四五十年,阿根廷还有许多人记得她。中国恐怕很快就会完全忘记江青。”
 

第二天,在走到办公室的路上,怡中正好碰见徐和文,同路。
 
“听说你在副校长遴选委员会上了,有多少候选人?”和文问道。
 
“还没有开会呢。好像数目不少。”

“我提名了老孟。他为人谦和,不像应存全那样盛气凌人。”
 
“有好些人提名老孟,他人缘真不错。”怡中说。
 
“他任命我当研究生教学委员会主席,所以我有机会和他时常接触。他办事有条理,讲究规章制度,我们的看法很相近。我提了好多建议,他都能从善如流。我觉得他会是很适当的副校长。”
 
“我想他成功的机会很大。”怡中说,“当然,也还要看有没有其他更强的候选人。”
 
他们分手以后,怡中想,祥斯的确有一套,看来他是会真除副校长这职位了。
 
 
怡中进到办公室,坐下不久,柳进存走了进来。
 
“我们刊物的筹备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进存说,“如果一切顺利,明年初可以出第一期。你答应的文章什么时候可以交稿?”

“真办起来了!不简单。”怡中说,“我一个月后可以给你。稿源没有问题吗?”
 
“朱可夫要给我一篇,我自己有一篇,德国、美国方面会各有一篇。这样第一期的骨干就已经有了。我们不久以前开了一次复变函数的国际会议,第二期就用那次会议的论文作为特刊。以后局面应该可以渐渐打开。”
 
“事情很多吧?”

“许多杂事,都是秦裕国在做,他是执行编辑。”进存说,“其他就籍系里的各种方便,安民是很支持的。”

“经费没有问题吗?”
 
“上届会长很会捐钱,所以数学会经费相当充裕。出版商给我们的条件也很好,不用花多少钱。老实说,我们私人也负担得起。”
 
“那很好,祝你成功。”怡中说。
   
“阻力也很大,希望你一直支持。”


                                                           二十六

 
副校长遴选委员会第一次会议开得很快。一共有二十四位候选人,加华先做了初步的筛选。有十六位是显然不行,其他八位的履历已先发给遴选委员审查,看来只有三位够强:孟祥斯,钱才重和黄大为。
 
钱才重本是理学院长的第一人选,条件没有谈拢,就未到任。他是一位有成就的化学家,多年来在美国顶尖的学府担任教授,也有行政经验,而且和本地也有些渊源。黄大为是一位物理学家,早年做过很不错的工作,和加华曾经是同事,也有行政经验。这两位看起来都很强,都够资格来当副校长。
 
会议由文建章主席,他先问大家意见,对副校长应有什么要求。在别人说了一些话之后,怡中说,教学副校长本人应该是一位受人尊重的学者,也尊重其他教师,同时又能与人合作共事。
 
接著就讨论人选,很明显的就初选出孟、钱、黄三位候选人,另外又加了一位何以东作为候补。下星期就开始约候选人来面谈。
 
会后,加华找了怡中到他的房间谈论这三位候选人的优点和缺点。加华认为钱才重的关键是在他对靖大究竟有多少热诚,上次请他来做理学院长,费了那么多工夫,结果他还是没有肯来。这次会来吗?
 
黄大为的弱点是他过去十多年来,就没有发表任何论文。他过去的工作虽然很好,不发表也不一定表示不在做研究,但毕竟在门面上是一大缺点。他人是很聪明能干,甚至于能在赌城必赢赌场的钱,加华个人是对他很欣赏的。

提到孟祥斯,加华也有微辞。孟什么事都交给别人做,重要的人事任命和预算也交了出去,恰恰和应存全相反。他太忽略细节,可能也因为不够精明。
 
加华说到这里,文建章走了进来。怡中就说:

“靖大已逐渐成型,靖大的成就可能就被现在的人马所限制住了。因此要超越,就需要增强学养优质的领导。如果钱才重会来,有可能吸引到一些较高明的院系领导和资深教授。”
 
“我看这三位候选人都不错。关于祥斯的欠缺,”文建章对加华说,“你应该和他多谈谈要他改进。”
 
“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加华说,“他以为我对副校长的任命有决定性的影响,自然会完全听从,但心里未必信服。”
 
 
怡中下午遇见祥斯,祥斯告诉他,龚理政说新加坡和夷洲都在张开怀抱欢迎他,他要做理学院长,才到靖大来,这在短期内是无法办到。
 
怡中想,这对加华倒是一个选择:是进钱才重呢,还是龚理政?
 
 
钱才重的面谈是一个‘早餐面谈’。他正好被化学系请来访问一个月,人在靖大,早餐的形式比较随便一些。早餐设在豪华的丽晶大酒店,遴选委员会的成员差不多都到了。面谈的意义无非是看看候选人谈吐,应对的态度,思维的方式,以及对某些特别问题的看法。所以一开始也就是随便问答。钱才重很会讲话,处处表现出充份的自信,也许过于充份到有点傲岸了。后来怡中就问他一个常在他心中的问题:
 
“我们创校初期,有特别经费,比较充裕。往后也就只能和靖淄的其他大学相当,我们要有所超越,该怎么办?”

“我们需要有很清楚的目标。”钱才重说,“卓越的学术水平应该是我们最主要的目标,这并不排斥‘应用’,我们也只应要卓越的‘应用’。有成绩表现后,就可设法树立私人捐赠的基金,增强我们的资源。”

这显然是钱任教的学校所走过的道路。
 
“我还有一个问题。”怡中接著说,“作为副校长你将要怎样影响学校发展的方向?”
 
“不能靠命令。我会先了解一般教师热切的愿望,然后提出一些主意,用暗示去影响,去推动校务的发展。”
 
“如果教师没有反应,或者有对立意见,怎么办?”王子水在本地多年,比较习惯从上到下的管治方式。
 
“如果我们已建立了高水平的教师队伍,就不会没有反应。有对立意见就正好互相切磋,共同探讨出大家都热衷的方向。”
 
“但是我们目前教师的水平虽然不差,还不是顶高。”怡中说。
 
“物色优秀教师,严格把好关,就是副校长的重要任务之一。这一点前任副校长应存全就做得很好。”钱才重说,“即使我们目前教师的水平还不尽理想,也一样要对他们尊重。领导尊重他们,他们就会自尊。领导建立起良好气氛,教师队伍的水平就会逐渐提高。大学不是政府机关,不是公司。做副校长,院长,系主任不是做官。”
 
怡中一看,遴选委员会的成员,除他之外,竟都是‘官’。
 
 
一个月以后,遴选委员会再开会。八点半就开始,先和黄大为面谈,接著和孟祥斯谈,都表现得很好。从黄大为的对答中,可以觉察到他的敏锐及灵活。而祥斯则在沉稳中表示诚恳。
 
面谈完毕,文建章就问一个个人的意见。加华说他愿先听同事们的意见。耿子慎坐在文的右边就先问他,耿说他赞成孟祥斯做副校长,孟已经署理副校长快半年,做得很好。其他两位虽然看来很强,对靖大多少是一未知数。

接下去,洪绪说:“我同意。”施若诚和王子水也同意。等轮到怡中表示意见时,大势已定,但他还是说了几句话:

“我觉得这三位都适合做副校长。以学术方面的造诣,教育识见的深邃而言,钱才重是最强。但他一贯是在贵族学校教书,而靖大是公立大学,气质上不太一样。就这一点而言,黄大为也许更合适,因为他一直在一流的公立大学教书。孟祥斯在处理人事关系方面最强,可是学养方面的识见比较弱。”

加华最后发言,表示他赞成孟祥斯,远远超过其他二人。他说孟的长处正好补他自己的短处。
 
“我也同意孟祥斯是最适当的人选。”文建章看了一看大家后说道,“团队精神比个人风采更加重要。”
 
于是,很快就做成了决议,以孟祥斯为教学副校长。
 
怡中走出会场,心想,除了加华和他以外,委员会的其他成员实在只知道孟,以前恐怕听都没有听见过其他两位。他漫无目的地向海边走去,觉得要透透空气。

“你要撞到人都不知道!”是安民挡住他的路,“埋著头在想什么?”
 
“有新的副校长了。”怡中站住说。
 
“我知道,是老孟。”

“你怎么知道?”
 
“昨天加华对杨先生说的,老孟会做副校长。”
 



 



                                                          二十七


祥斯正式上任副校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争取龚理政来做理学院长。理学院长遴选委员会成立了,祥斯是主席,成员之一是徐和文。
 
秋季开学以后,安民就不再署理理学院长,改由柯纳生署理了。那天怡中和安民谈起理学院长的人选,安民消息比较灵通,就说:

“据我所知,现在最有希望的两位候选人是龚理政和柯纳生。祥斯曾要我推荐董化南,化南是我的好朋友,我想由别人推荐更好。后来化南也没有成为候选人,大概他和龚理政是老朋友,不要互相竞争吧。”
 
“理政和纳生比较起来,那理政是强多了。”怡中说。
 
“以衔头来说,理政是双料院士,靖淄无人能比得上,人也是绝顶聪敏,因此加华有一点戒心。况且他是化南的好朋友,而化南又是存全的好朋友。”安民说,“加华来问过我对理政的意见,我说这样的人才肯来,我们如果放过,是说不过去的。”

“和文在遴选委员会上,他对我说,理政其实应该是工学院长的人选。”
 
“这也有道理。他本来是学电机的,一直在工业界工作,短短一两年的学校经历也是在工学院。他搞的那一套,可说是应用物理,很多大学就是在电机系里搞的。理学院的其他各系:数学,化学,生物,他是完全不熟悉的。这是他比不上纳生的地方。”
 
“所以和文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他也许想到我们数学系的发展,以后不见得会像过去一样受到重视。”怡中说。
 
“理政是非常灵光的人,他会学得很快。我想他既然做理学院长,自然会保卫他的本位,希望他也会理解数学的重要性。”安民顿了一下,接著说,“最近,工学院有一小小风波,你知道彭同吗?”
 
“我和他打过网球,他是土木系主任。”
 
“他要下任了。”

“为什么不干了?”

“不是他不要干,是不要他干了。”安民说,“本来,不成文的规定是三年一任,做两任。他一年后就要做满一任,现在通知他不让延任了。当然,他还是可以留在系里做教授。”
 
“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算什么风波?”怡中有点失笑。
 
“问题是外面传言他去职是因为政治原因,因为他是存全一帮的。”安民说。
 
“这就比较讨厌。”怡中说。
 
“当然表面上的原因是他的行政效率太差,忽略系务,引起系里教师的不满。”安民说,“他的学术成就是无可非议的,也很会张罗科研经费。关键是他们并没有真正调查过系里教师是否对彭同不满。”
 
“怎么可以这样草率呢?”
 
“也不完全没有根据,他们听了锺家成的一面之辞。锺是加华的亲信,创校时他以为会是土木系主任,结果存全找了彭同,他和彭同其实是老同学,但因此有了疙瘩。不过上面一直也对彭同不满,尤其是院长龚行常,因为他不听话,往往自作主张,又常常出门离开靖淄。所以对锺家成的告诉,不加调查就轻信了。”

“那怎么又会牵到政治原因呢?”

“这是有一次锺和同事谈话,失口说出的,可能是真正的原因。其实这也是一种讽刺,当年存全对彭同也不是十分满意的。”安民说,“可是龚行常却没有真正建议彭同去职,他组织了一个审评委员会,把委员会和他的意见呈报给祥斯,让祥斯和加华去决定。行常一定想到这时后继者尚无著落,去掉彭同,若换上锺家成,他更不好驾驭。事后土木系的好些教师很不高兴,因为根本没有和他们沟通过。”
 
“这是祥斯正式上任后的第一次开刀,也许是做给你们这些干部看的。”怡中笑道。
 
“有可能。”安民似乎没有想到这一层,“不过他还因此表示对行常的不肯担当,逼得要他来直接处理这件事,非常不满。看来行常在靖大的日子也不会太长了。”
 
 
过了几天,徐和文来找怡中。
 
“我们要有新院长了。”和文说。
 
“定了吗,谁?”怡中问道。
 
“龚理政,今天上午开会选定的。”和文说,“我个人其实觉得柯纳生更适当,纳生有学校的行政经验,办事有条有理。但是上面的意思是很明显的,所以我也就跟着附和了。”

“龚理政很有才干,又有名气,对靖大也有好处。”
 
“我同你说过,他应该是工学院长。他是做实验的,他未必能体认数学的重要,我有点担心我们数学系的发展。”
 
“这和以前安民做院长,自然会有些不一样。”
 
“安民的作风太民主。系里这些年青教师,初出茅庐,不懂学院的礼节、规范,不知道尊重资深教授,实在应该让我们教导教导。安民却事事要和他们商量,要平等对待他们,许多事情因此就没有章法。再加上我们那位柳教授是既幼稚而又顽固,唉!”

“恐怕这也是培养年青人的一种方式。尊重他们,因此他们就会自尊。”怡中说。
 
“他们已不是学生,不是小孩子,应该自己设法在这学术圈子里生存,站不住脚,就该被淘汰出去,我们还不是这样过来的。”和文说,“我现在带五位研究生,那天我同安民说,我应该可以少教一门课,他不答应,那些年青人不带研究生,教课负担和我一样,这很不公平。”
 
“在美国,一般而言,如果你能申请到大笔研究金,学校因此可以抽成去请额外的教师,那么你就可以少教点书,否则岂不要增加其他教师的负担。但这里研究金数目太小,而且学校也不抽成,情形和美国就不相同。带研究生本来也是教学任务的一部份,不过同时带五位是太多一点。 ”
 
“他们都来找我,我搞计算,也正要学生来帮我做,我自己没有这么多时间上计算机。老实说,我上机的本事也不太行。”和文笑了一笑。
 
“学生也是很势利的,都想跟大教授。”怡中说,“也有好几位学生要来跟我,我只要了一位。我的时间精力有限,又不像你搞计算,需要助手,一个好学生就够了。我们许多年青教师其实很不错,学生去跟他们不一定比跟我们差。我们不收,学生就只好跟他们,而且真有什么困难,也还是可以来找我们,等于是共同培养,也可以趁此辅导年青教师。我想安民也许不好明白告诉你让一些研究生给年青人,所以不肯减轻你教课负担,好让你自然知难而退。”
 
“进存好像也有五位研究生。”和文说。
 
“他迟早也会吃不消的。”
 

这一天怡中走在路上,碰见思盈。

“听说你们有了新院长,是双料院士,怎么样?”
 
“才来了一星期。”怡中说,“一时看不出名堂,现在还很低调。”

“我们也要有新院长,就是我们的系主任孙世起。洪绪署理过院长,在靖大资格也老些,却跳过了他。所以他要回帝大去了。”

“他恐怕本来也舍不得放弃帝大的基业。”

“如果上面会重视礼遇,我想他也会考虑留下。有人说因为他和应存全太接近。”思盈说,“我们的诗人柳农也要走了。”

“人文系的大将不都走光了吗?真可惜。”怡中说,“我想他们要孙世起的一个原因是因为洪绪的洋水没有孙喝得多,而且社会上也很少人看重历史学家。”
 
“而且他们喜欢官僚,孙世起就是个一板一眼照规章办事的官僚。”


                                                           二十八


 
靖大要举行第一次毕业典礼了。校董会觉得也应考虑颁授荣誉学位,就成立了荣誉学位委员会。董事长袁世中是主席,委员有校董高尔,校长卫加华,教师龚行常,施若诚及怡中。在第一次会议之前,加华先找了委员会中的教师们交换意见,看看大家心目中有那些理想的人选。初步的讨论决定,凡是已经有过靖淄其他大学荣誉学位的,就不再考虑。华人洋人均可,但对中国、靖淄、靖大有渊源有贡献者要特别看重。
 
明德大学是靖淄的老牌大学,华人中的特出学者,优秀艺术家,有成就的企业家他们差不多都给过荣誉学位。所以要想物色合适的人选,倒还需要一番思量。
 
“我们回去想一想。至于对靖大有特殊贡献的人,我倒想到一位。”加华说。
 
“谁?”施若诚问道。
 
“应存全。”
 
行常会意的看了怡中一眼,加华见大家没有反应,就接著说:

“存全对靖大的确有很大贡献,创校期间,我和他两人真是马不停蹄的到处招聘人才。有一次,七天内跑了十个城市。他手面大,找了学术顾问,计划学校的发展,就定了大旅馆,付来回机票,还给优厚的开会费。找定院长、系主任之后,到任之前就先聘为顾问,付五分之一薪水,还每人发一台电话传真机,他就日日夜夜电传问题和指示。我想不出还有更好的人可做我创校时期的助手,授予存全荣誉学位在我们也是很好的姿态。”
 
“存全的贡献确实很大,他的才华和精力也是特出的,但他也十分独断。”行常说,“不过,你不觉得有人会反对吗?”
 
“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加华说,“我们的董事长袁老先生就不会赞成。存全去职时那一番纠葛,袁老一直耿耿于怀,我也不会在会上提他的名。”
 
 
过了两天,就有荣誉学位委员会的第一次会议。加华先表达了前两天小规模会议商量决定的一般性原则,接著就说:

“我后来要人事处去收集了靖淄其他大学历年荣誉学位得主的名单,发现居然有一条漏网的大鱼,就是诺贝尔奖金得主南中一。南教授在我们建校以来也一直关心我们,我也时常向他请教,是非常适当的人选。”
 
“南中一和明德大学关系也很密切,他们怎么会漏过他?”龚行常觉得奇怪。
 
“南中一确实是理想人选,也许他不会接受,但我们不妨问问他。”袁世中说,“我倒还想到另外一位,他学问也还过得去,但他对我们靖大的功劳实在非常大,就是应存全。从草创时期开始,有四年时间,他全心全力为靖大操劳,是靖大的创校大功臣。我觉得他在我们第一次毕业典礼中得到荣誉学位,很有意义。”
 
怡中和行常没有想到袁世中会有这样的器度和识见,他们都眼朝加华看去。加华也没有料到袁会说出这一番话,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我想这需要慎重考虑。”加华说,“许多人会不满意这样的决定,这还不仅是私人恩怨的问题。存全虽然对靖大有大功,但也有人认为他在有些方面伤害了靖大。总之,他是一位有争议的人物。我们第一位荣誉博士最好不要引人争议。”
 
“你们其他人有什么看法?”袁世中有点不愉快。
 
“我赞成主席的意见。”怡中说,“我觉得正因为他并不是很顺畅的的离去,我们这样做可以表现我们的大度,也使我们在精神层次上升到更高的境界。”
 
“存全离开已有一段时间了,但现在还常常有人提到他。”行常说,“存全和我的交往是并不和顺的,但我不反对给他荣誉学位。”
 
“我们只提了两个人的名字,我们也应该看看有没有其他更适当的人选。”加华要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到别的方向。
 
“我们暂时可以选定南中一为候选人,应存全作为候补。”袁世中不想有更多争议,“这是学术界方面的人选,我们也应该有政界、工商界方面的人选。靖大创校期间,靖淄各界热心帮助的人不少,我们也应借这个机会表示感谢。”
 
袁世中、加华都提了一些人名,没有多大争论的就决定了两位人选,一位是政界大老,另外一位商界钜头作为候补。
 
“加华,你下去后就和两位候选人接一下头,看他们是否愿意接受。”袁世中说,“两星期后我们再开一次会。”
 
 
一星期后,加华给了通知,荣誉学位委员的教师小组再度开会。开会之前,怡中听说龚行常在系主任的碰头会上透露,他要辞职了。
 
怡中到会场一看,济济一堂,两位副校长,四位院长,再加锺家成都到了。显然这不仅是荣誉学位小组。大家坐定以后,加华说:
 
“我们第一次授予荣誉学位,要特别审慎,南中一已经表示无意接受靖大的荣誉学位,我们需要考虑别的人选,我今天邀了学校教学方面的领导,共同来参加商议,以收集思广益之效。大家看看,有什么好的人选?”
 
龚理政首先提名薛敏,是一位在做大学校长的女物理学家,孟祥斯提了一位生物学家,锺家成则提了一位电机工程师的名字。还有其他人提了一堆名字,东一句,西一句,拉开来讨论。这些人都各有所成,却也都并不特别杰出。
 
“怎么存全的名字不见了?”龚行常坐在怡中的旁边,悄悄的问怡中。
 
“听安民说,祥思和理政强烈反对存全。”怡中说。他们两人身为荣誉学位委员反而没有说话,在一旁静观。
 
讨论了一阵,怡中见这些候选人都不是那么精彩,终于忍不住说话了。
 
“我想到一位,就是郑方。”怡中说,“郑方教授在社会上的名气虽然不那么大,但圈内人是都敬仰他的。行常和家成都是他的同行、学生辈。他虽然没有得过诺贝尔奖金,可是他是世界上唯一的美国三料院士:科学院,工程学院,和医学学院。我想他大概也没有得过靖淄其他大学的荣誉学位。”
 
郑方的名字提出之后,大家都觉得是适当人选,于是接下去就要讨论候补人选。
 
“荣誉学位委员会上次已经同意应存全是候补,照理说南中一不能来,就应该是他递补。”怡中说,“现在既然另外选了郑方,他至少还应该是候补。”

“我不赞成应存全。”龚理政说,“他学术方面虽然过得去,但还达不到我们给他荣誉学位的地步。他对靖大是有功,可是也造成不少伤害。我们迟早会给他荣誉,但现在伤害还太新。我提议薛敏作为候补。”
 
“我不知道你说的伤害是什么。”怡中压住他的火气说道,“这本来也是加华首先提出存全,提到他在创校期间的极大贡献,老同事不少都还在,我想这是谁都无法否认的。”
 
“当时我提出时,好像你们也没有那么热衷。”加华说。
 
“那是因为你说董事会,尤其是袁世中董事长会反对。”怡中说,“那里知道上次会上竟是袁自己提名存全,情形就不同了。”

“现在给存全荣誉学位,恐怕要给人一个错误的讯息。我们应该鼓励鞠躬尽瘁一直做到退休的人,而他却半途而退了。”加华说。
 
“也许他发现他对靖大已不再有用,那么逗留过久还不如早退。”怡中说,没有想到加华会说这样的话。

“我觉得荣誉学位的意义主要是表达学校的心意。”龚行常接著就说,“既然学校没有这样的心意要荣耀他,何苦找麻烦呢?”
 
“我提议以薛敏为第一候补,存全为第二候补。”锺家成建议道。
 
就这样通过留了。在整个过程中,孟祥斯没有发言。
 
出了会场,行常对怡中说:

“这就像文革时期的政治局扩大会议,完全是一种玩弄。”
 
“而且事先对我们也不通知。”
 
“你有空吗?”行常说,“要不要到大学中心去坐一会儿?”

他们在大学中心,各自倒了一杯咖啡坐下,房间里就只有他们两人,窗外海水平静如镜,树木已开始发芽。
 
“听说你要辞职了。”怡中说。 
 
“也不是我要辞,是加华要我辞的。”

怡中没有想到是这样,等他继续说下去。
 
“一年前我被续聘时,我告诉加华和祥思,如果他们在一年之内对我不满意,只要给我一点暗示,我就立刻辞职。那知这次加华明说了。”行常喝了两口咖啡,又往下说,“加华对我是一直不满意,他和祥斯虽有许多地方意见不一样,在排我这一点却是一致的。过去这一年是我最不痛快的一年。以前存全也与我不和,但存全是明枪明刀,大力相压,不是用阴损手段。加华在这方面是利害多了。”

怡中一直觉得行常有些装模作样,他是很有才干的人,但作风却比较浮夸。照靖大当年理想的标准而言,是略有不足。但以目前标准来看,实在不比别人差。他要走了,也不见得能找得到更高明的人。
 
“我当年来这里,唯一的目的是想为中国人做点事情,没有想到竟为中国人所排,实在相当气愤。我在美国,事业做得很顺当,负责生物工程系,主持很大的研究计划,家在贝佛利山庄,房子宽畅,环境优雅。我们夫妇放弃了那些,来到靖淄。那时就想努力工作十年,到六十岁,然后退休到法国南部读书写作,现在一切都给打乱了。”

“你递辞呈,总要说个理由吧。”怡中说。
 
“我没有说。至于加华和祥斯在宣布时要怎么说就让他们怎么说吧。”行常说,“目下工学院是蒸蒸日上,孟祥斯不去整顿别的部门,反来排我,实在太差了。”

怡中记起来,有一次在开国际会议时,一位达模大学的教授向他问起行常,似乎在考虑挖他过去。就问行常:

“你是不是会考虑去达模呢?”
 
“他们倒对我很有兴趣,但是达模规模太小,而且也无法安插乃宁。”乃宁是行常的妻子,在明德大学做图书馆长。“我也还在接触其他学校,要在同一地区找两个适当位置,不是十分容易。也许暂时只好两地分居了。”
 
他们静静相对,坐了一会,行常站了起来说:

“不过这三四年的经历也很可贵,长了不少历练,交了不少朋友。我们相知虽然不深,我也很幸运能与你相交。”


                                                         二十九

 
 
怡中心里有一股闷气,就走到安民的房间去。已经下班了,系里静悄悄的,但安民的房间还灯火通明。
 
“我们刚刚有过一次政治局扩大会议,去除了存全得到荣誉学位的可能性。”怡中没有好气的说。
 
“是吗?”安民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本来南中一是候选人,存全是候补。南既然不接受,例应存全补上去。加华找来一批高干,说是集思广益,另起炉灶,那还要这荣誉学位委员会做什么?”
 
“委员会合我意,就起作用,不合我意,就另外出主意。哈!这就是加华的民主集中制。”
 
“至少存全应该还是候补,结果是勉强弄到第二候补,那根本没有希望。”怡中说,“我对龚理政很失望,他同存全没有同过事,也没有多少交往,竟跳出来做打手。”
 
“这是因为要藉他双料院士的衔头以张声势。”
 
“龚行常要走了,他说是上面要他辞职的。”怡中换了一个题目说。
 
“我知道。”安民说,“似乎又牵涉到彭同的事,祥斯对我说,行常做事没有担当,不肯口咬子弹,彭同的下任竟要祥斯出面处理,他很不满意。我想这也只是藉口而已。”
 
“狡兔死,走狗烹,这小朝廷也这样吗?”
 
“我想参加创业的人,一般都比较有独立的创新的主见,而且创业时同心协力曾经共历甘苦,彼此之间交往比较随便,不那么讲究位高位低。一旦基业已定,规章制度建立起来,官僚体系形成,那些创业的元老们就有些碍手碍脚了。”
 
“这么短短几年,创校时期的三位副校长,四位院长,都换过了。应该要轮到你了。”怡中笑道。
 
“我有几项安全因素:第一、我没有野心,我前后署理过一年半理学院长,完全无意恋栈。第二、我年纪比他们都大,已接近退休年龄,不会和他们争雄。第三、我也不那么在乎做这系主任,光做教授,他们应该还能容忍。”安民说,“不过,也开始有一些不顶舒畅的事情了。”
 
“什么事情?”
 
“是些小事情。有一位魏才,以前是布大的学生,工作很棒,现在也小有名气,是计算数学中谱方法专家,这一方面正是我们系里欠缺的。他要路过这里,我就请他来给我们做一个报告。本来我也可以由系里出钱请他,后来我想为系里省点钱,就用我自己的研究金请他,不过是百把美金的事。这种经常的学术活动,频繁得很。那知道理政竟下了条子,问魏才的报告是否和我的研究计划有关, 魏才当年在布大和我的关系等等。他后来向我解释,如果动用系里经费,或者是系里教师的研究金,我可以全权批准决定。我个人的一切,因为他是批准的上司,所以他要过问。这点小钱,我自己也出得起,但因此要花时间写条子答复他,实在浪费时间。”安民说,“我想他主要的目的是要更明确的显示他的权威,表示他是上司。”
 
“会不会也是一种暗示呢?”怡中问道。
 
“还不至于如此吧。”安民说,“我们这些行政职务,一般任命是三年,以两任为度。我以前同加华谈过,我也不一定想做满两任,也许做五年就差不多了。现在已经做了快四年,本来就该开始考虑退下来了。”
 
“你做得很好,也不妨做满任,不必自动请辞。”怡中说,“而且有谁可以接替呢?”
 
“能人多得很。”安民说,“我最初找和文跟进存,正好和文比我小五岁,而进存又更小五岁。我就想我退下以后,和文就可接著当系主任,和文之后进存又可接上来。这样可以十五年不缺有份量的带头人。没有想到他们两人在系里的人望都很差,所以还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发展。”
 
“你怎么没有想到我?”怡中笑道。
 
“我怎么会忘记你!但是我想你恐怕不会久留于此,而且你大概也不想做系主任。你如果有意,我随时可以让给你。”

“谢谢你的美意。和文能力是很强的,最近不是发表他做理学院副院长了吗?”
 
“这副院长的职位也是一种浪费。”安民说,“以前我兼署理学院长,还教一门课,又带学生,也一样做下来了。现在是专任院长,又不教书,也不带学生,还要添一位副院长,实在说不过去。以前我添了院长职务,没有加一分钱。现在和文兼任副院长,还加一成薪水,又要我们系里减少他三分之一教学量。”
 
“工学院不是也有副院长吗?”
 
“工学院比较大,而且要与工程界、工业界、政府打交道,或许有此需要,理学院不同。理政找和文去,是帮他办些无聊的杂事。”安民说,“理政看见工学院出了一本宣传册子,就觉得理学院也要出。工商学院要建立、维系广大的社会关系,宣传册子或有需要,理学院的宣传册子给谁看呢?理政自己不要做这无聊的事,所以副院长的第一件事就是编印这宣传册子。可就苦了我们,要提供各项资料图片,还要撰写本系的宣传文章。院长愈空闲,我们就愈忙。他拿那么高的薪水,总得找些事情做才好意思。他多一个花样,我们就多好多工作。所以我一直提倡副校长、院长都要教一点书,一则可以直接接触学生,二则他们可以少一点闲工夫来做无聊的事情,加重下面的负担。”
 
“和文倒也肯做这些无聊的事?”

“他比较倾向于依附权威。副院长不是行政主管职位,任命手续也不严格,可是听起来名头好像还在系主任之上,所以他也很喜欢。他如果和理政处得好,对他以后升官也有帮助。”
 
“也许理政也知道和文对数学系的发展不尽满意,这也是逐渐架空你的手法。”怡中笑道。
 
“这当然也有可能,不过我不愿这样去想。”
 
 
怡中正要回进自己的房间,柳进存走了过来。
 
“你们的数学杂志办得怎么样啦?”怡中问道。
 
“有意料不到的麻烦。”进存说,“你有时间吗?我跟你谈谈。”
 
他们进了怡中的办公室,坐下。
 
“这俄国佬真头痛。”进存是指朱可夫。“我请他为杂志投稿,他结果送来一篇文章,长得不得了。如果全部刊登的话,一半篇幅都要给占据了。我要秦裕国,杂志的执行编辑,和他商量,可不可以节短一半,或者分两期刊登。他都不肯答应。他说这是‘邀请’论文,怎么可以如此处理。现在还在噜苏中。”
 
“别的一切都还好吧?”怡中问道。
 
“数学会快要改选了,会长是两年一任,惯例是做两任。”进存说,“这种事情以前都没有人想做,自从我们到靖淄以后,学术空气开始活跃起来,这个位置也有可利用的价值了。你应该知道童正耀,他就要来插手。”
 
“他远在波士顿,怎么插手?”
 
童正耀是年纪还轻的数学大师,得过国际大奖,现在正在巅峰状态。怡中和他是同一个研究院毕业的,算得上是师兄弟。少年得志,作风是有点跋扈,但对怡中还相当客气。
 
“你知道他是靖淄人,靖淄出了这样一位名人,捧他的人很多,但他对靖淄的感情却不怎么样。至少过去是一点也不热。”进存说,“靖大刚成立时,在美国招兵买马,他还浇冷水。说到靖大去,是在学术上自掘坟墓,只有在美国混不下去的人才会去。安民也曾经找过他做顾问,他也不要做。现在我们数学系办得有声有色,又带动了靖淄的学术气氛,他就心动了。对于靖大数学系这一阵地竟被外地人所占据,很不乐意。他大学是在此地的文华大学念的,他就做了文华大学的顾问,还捐了些钱给文大的数学系做基金,要和我们别苗头。”
 
“那也很好呀,有竞争就可使学术空气更活跃。”怡中说。
 
“话是这么说,可是他是对人不对事。”进存说,“靖淄数学界本来大家很融洽,他就到处煽风点火,批评这,批评那。我们好不容易办起了数学杂志,他又大肆攻击。这次数学会要改选,他就推出了他的喽罗来竞选,故意要制造裂痕。”
 
“他为什么要对你这么过不去呢?”
 
“大概因为我没有去向他讨好吧。另外就是门户之见,他认为他搞的那一套是数学的主流,别的科目就都没有什么道理。我们系里的一些年青人也附和他的想法。会长做不做我也不在乎,我担心的是这数学杂志的前途。”

“你想你会连选得上吗?”怡中问道。
 
“很难说。明德大学的一些老教师大概会支持我,别人就很难说。童正耀的名气太大了,他又到处讲我的坏话,实在令人气愤。”
 
“提醒我什么时候开会,我去投你一票。”

进存走了以后,怡中不免对他有些同情。进存确实有一番有所作为的热诚,可是他太不会团结他人,只是一意孤行,听不进别人的意见。因此别人也就和他渐渐疏远,连系里的同事都不大和他来往,看来他连任数学会长的希望是十分渺茫了。




                                                              三十

 
 
学期快要完了,这一天思盈打电话给怡中,要他星期六下午过去,说是要找一些学生到她那里包饺子,他可不可以也来,因为这些学生也很想会会他这位数学大教授。
 
怡中这天下午就买了一个大蛋糕带过去,到达时已有十来个学生,有男有女,在忙著揉面、杆饺子皮、和馅子。思盈系了围裙,卷起袖子,把头发束了一个髻盘在头上,英丽照人,在那里指挥张罗。

怡中向思盈招呼了一下,就坐下来参加包饺子。他虽然不认识这些学生,学生却都知道他是谁,让坐,倒茶,对他很恭敬。但怡中是很随和的人,所以没一会,大家就很自然了。
 
“吕教授,有一个问题想听听您的高见。”一个学生在一阵通名问姓后比较严肃的问道,“我们虽然都选了系,实在对我们的前景,并不十分清楚。您可不可以给我们指教,应该怎样选择我们的方向?”

怡中想了一想说道:
 
“以前在美国,当人家问我这问题时,我总是回答,按照自己的兴趣去发展。因为一天二十四小时中,除掉睡眠、吃饭、及其他必要的事务外,所剩时间实在不多。那八小时工作,如果正合自己的兴趣,就等于人家付钱让你游戏,否则你的工作就往往是无聊的辛劳忍受,要等下班后才能挤出时间来享乐。所以即使收入少一点,从事自己有兴趣的工作是很合算的。不过在这里,情形或许有点不同。”

“有什么不同呢?”
 
“据我所知,我们这里的同学有一半以上,是家人中第一位有机会上大学的。一方面家人对他的期望很高,二方面他对家庭也负有很大的责任。他要设法在毕业后找一份有优厚待遇的工作,帮助改善家庭经济情况,因此就不一定能够选择自己最感兴趣的方向。你们中间恐怕有些人也是如此。这样也就无法有太多的选择。”
 
好些学生在暗暗点头。
 
 “吕教授从小就对数学最有兴趣吗?”
 
“我从小数学还行,但数学并不是我最感兴趣的。我年青时对文史的兴趣还更强些。”怡中说,“可是在我年青时,却还有另外一层顾虑,就是政治。有理想的年青人不愿去附从当时腐败的当道,而任何反对的思想却又都会导致危险的后果。所以文史方面的探讨就不是很安全的出路。既然自己数理也还行,就选择理工的道路了。就某种意义言,这自然也是一种逃避。”
 
“像我那样,对许多方面都可以应付得不错,真决定不了该向那一门发展?”一位学生问道。
 
“一个自我测试,就是你的鉴赏能力。”怡中说,“譬如说,你拿到一篇数学文章,如果你能够判断这是不是一篇好文章,那就表示你有希望成为一个好数学家了。因为如果你能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你就会朝好的方面看齐。你如果缺乏这样的判断力,你辛劳一生,可能就一直在庸碌堆里打转。其他的学科也是如此。”
 
“吕教授,您学术成就这么高,态度又非常从容,似乎一直十分顺利快乐,有什么诀窍可以透露给我们?”又有一位学生问道。
 
怡中笑了一笑,这顶高帽子带得很舒服。
 
“其实我一生也经历过不少坎坷,也不免苦恼烦闷,我觉得我得益于两个好习惯,可以提出来供你们参考。”怡中说,“一个是运动。每天的适当运动,不必太多,什么都可以:跑步、游泳、快走、打球都行,要做到能稍稍出汗的程度。这不但对身体健康有益处,对心理健康帮助恐怕还更大。我常常在下班后跑上一刻来钟,因为你要使力,在跑的时候,就只想到如何迈出下一步,在办公室一天所受的闷气,遭遇到的挫折,以及感情上的烦恼,都抛在脑后了。你就会发现那种种都不是那么重要,天蹋下来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要每天做,关键是在持之以恒。”

“我们也运动,难是难在每天都做。另外的一个好习惯是什么呢?”一位女学生问道。
 
“再一个习惯是写日记。”怡中看了一看大家,有人在做鬼脸,笑道,“写日记不是时髦的事,你们大概在想这会有什么玄虚。写日记对我而言,是一种自我倾诉。有许多话,连对最亲密的伴侣都不会说的,就可对日记倾诉。你可以向它发泄你内心最隐密的感情。我不信天主教,但是我觉得他们的忏悔,对心理是很有帮助的。把内心的苦恼、愤恨、懊悔、歉疚以及秘密的幸福、渴望都倾诉出来,是心理负担的大大解脱。心理分析师要病人诉说,集体治疗的互相倾谈,也就是根据这一原则。写日记是一种方便的代替。当然它还有一好处,因为它也是对过去发生的事情的一个可靠记录。人很健忘,有了日记,以后要查起来,也很有用。”
 
“又是要每天做!”那位女学生说,“万一人家偷看了你的日记,你的秘密不是都给人知道了吗?”
 
“其实秘密是无法藏住的,让人家知道也没有什么关系。别人不应该看你的日记,所以他只好暗暗的分享你的秘密。在世界上多一位了解你的人,不也很好吗?”
 
“您这样赞扬天主教的忏悔,也许我们都应该去信天主教,是不是?”有一位学生有点讥刺的说。

“你如果能真的信奉什么宗教,那也不错,但有些人不一定能信。”怡中严肃的说,“我不是任何宗教的教徒,可是我觉得许多宗教的教义是可取的。譬如佛家有所谓‘五行’,就是实践躬行的五项法门,其中第一项是‘布施’,也就是帮助别人。我们不讲这是不是可以有助于以后进天堂,我觉得就心理学的意义来说,这就是把自己扩大投射到别人身上,到不如你自己的人身上,到需要你帮助的人的身上。这样你就不再怎么想你自己的烦恼了。否则你一直只想到自己,向自己的内心不断深挖,一定是愈挖愈苦恼的,因为人是很会替自己找麻烦的。”
 
“难怪有所谓‘助人为快乐之本’。”一位学生说。
 
“你真有悟性,说得真对。”怡中很赞许的说道。
 
“吕教授,您看起来十分平和沉稳,像是什么打击都不能伤害您一样,真令人羡慕。”
 
“这也是磨炼的结果,其实没有那么坚强。”怡中说,“经历一些挫折是好事,只要不是致命的挫折。挫折会使你停下来想一想,回顾一下过去,看看清楚周围的世界。会使你发现过去所走的路,不是唯一的路,甚至不是最好的路;你所追求的目标也不是唯一该追求的目标,天地要比你想像的广阔得多。你如果将人生的意义建立在宽广的基础上,就能比较沉静稳定。”
 
“你们谈得好像很好,但是饺子已经下锅了,我不得不打断你们。”思盈走过来说。
 
“吕教授同我们分享了好多宝贵的智慧,书上都没有的。”

“吕教授真是一位可敬而又可爱的老师。”另一位学生说。
 
“我这位贵客请对了。”思盈高兴的笑道,“我可惜晚生二十年,没有和他同学,否则一定抓住他不放嫁给他了。”

 
星期天早上还出了太阳,中午天就阴了起来,气象台报告有风暴逐渐逼近靖淄。果然到了下午,风势愈来愈大,雨也一阵一阵的扫来。从窗子向海上看,可以清晰的见到一大块乌云远远的从海湾对岸浮来,接著海面上就有整片的水花疾铺过来,没多时就听到雨点打在墙壁上的声音。
 
怡中冰箱里有不少东西,觉得这样也好,就不出去在家清清静静吃个简单的晚饭。他倒了半杯红酒,在唱机里放了一张莫扎特的唱片,让窗外的风雨在暮色中淡出。
 
前几天在图书馆借了一本希罗多德的‘史记’,以前闻名已久,却一直没有读过,这次借来一读,竟是意想不到的好读,十分有趣。他正读到关于荷马的伊里亚德那一段时,忽然门铃响了。怡中看了看表,快十一点了,会是谁呢?
 
他去开了门,思盈穿著雨衣走了进来。
 
“我的房间进水了,满地都是。不但如此,楼上也进了水,从天花板上漏下,把我的床铺都淋湿了。”思盈很狼狈的说道,“我可不可以在你这里歇一晚?”
 
“没有问题,我客房里的床上被单毯子都是乾净的。”怡中说,“你要不要喝杯咖啡?”
 
“不用了,这么晚真不好意思打扰你,我明天一早还得打电话给总务处要他们来清理。”
 
怡中安顿好思盈,回到自己的卧室,外面风雨声依然很大,但他却落枕不久就沉沉睡去。在梦里觉得是在一舞会中,同一位少妇跳舞,她把面贴上来,可以 闻到一阵阵诱人的幽香。他睁开眼睛,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思盈已躺在他身边,热呼呼柔软的身体半跨在他身上。她看见他醒了,只轻轻的说:

“你要不要?”

怡中已好久没有接触女性,肌肤这样一触摩,就硬了起来。他的手指开始摸索,从有弹性的后股向前,褪下柔滑的丝裤。

“慢慢来。”思盈低声的说,调整了一下身子,用手捏著,他就进入了她。
  

 



                                                          三十一
 
 
怡中醒来时,天已大亮,床上就只有他一人。他起床走到客房也不见思盈,不知什么时候她已走了。风暴已经过去,窗外是一片晴光。他打了一个电话给思盈,没有人接。
 
几天过去了,他打过几次电话给思盈,都没有人接,他就打到她的系里,系里的秘书说思盈到美国去了,因为她的母亲忽然病倒,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暑假已经开始,校园里冷清得多。大学本科生几乎都回家去了,只剩下研究生留在学校里,趁假期不上课好多做一点研究。很多教师也趁假期四出开会、访问。靖淄的夏天是十分宜人的,总共不过十来天会是热得难受的日子,平常几乎是不会出汗的。再加眼前就是海,内陆有湖有山,那里度假的地方也不过如此。怡中虽然也接到几处学术会议的邀请信,他都辞掉了,想就在靖淄享受清静。
 
这一天,他又收到一封邀请信,是剑桥来的,邀请他去访问三个月,从九月开始,供吃住,再加一点生活费,他只需给一系列十二小时的专题报告。剑桥他以前去过不止一次,印象很好,但每次都是短期访问,所以这一邀请使他颇为心动。
 
他拿了这封邀请信,走到安民的办公室。
 
“你看看这封信。”怡中把信递给安民。
 
安民接过信,读完之后说:

“很好呀。我一直也想有这样的机会。剑桥的环境秀雅清静,可说是世界上仅存的象牙塔了。”

“这么匆促的通知你,会不会给你很多麻烦?”
 
“不用担心,无非是调整一下课程。至于任命委员会的事,我想重头的项目,还是年底以后的事,那时你也已经回来了。”安民说,“你来得正好,给你看看我们的孟副校长下给我的条子。”
 
怡中一看,是讲康因因那位女学生的事,责备安民一再违反学校规定,网开一面,让这样成绩落后的学生继续上学,如此忽视校规,还要校规做什么,要安民提出解释。
 
“真是声色俱厉,很凶呀!”怡中说。
 
“我们这位副校长,平时是什么事也不管,教务完全是董乔治的事。这一阵,董乔治渡假去了,他只好自己来看看。碰到这件事,也不仔细查查过去的档案,就下条子,以为抓到我的小辫子了。这件事你是很清楚的,董乔治也同意的,幸好我们当时有过书面的文件来往,留了记录。”
 
“你预备怎样回他?”

“我暂时也不回应。再过一个礼拜,董乔治就回来了,他了解情况,我向他提一提就行了。”安民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一贯主张副校长、院长应该教一点书,与学生有些直接的接触。否则他们就只见到一些名字、学号、和一些数字,没有触到有血有肉的人。”

 
怡中走出到走廊上,就遇见进存,才想起他前几天去日本时,正当靖淄数学会开年会。
 
“很抱歉,没有来参加数学会,日本有人找我去了几天,恰恰错过了。”怡中说,“选举结果怎么样?”
 
“权文当选了会长。”进存有点消沉,“连我们系里的同事也有支持他的。你来也没有用,不差你一票。”

“这会长不做也罢,少点杂事,可以多点时间做研究。”
 
“我倒不在乎这会长,我关心的是数学杂志。”进存说,“这数学杂志是以数学会的名义办的,编辑也是数学会所任命。他们可以换我这个编辑,然后再搞垮这杂志。”
 
“他们会吗?不至于如此吧。”怡中只好如此说,实在对进存感到同情。
 

怡中吃过中饭后,不想回到办公室,就跳上公共汽车。他记得有人提到过云溪这一地方,就在市内车站买了去云溪的来回票,搭上长途汽车。乘客不多,怡中找了一个窗口的座位坐下,悠闲的看窗外的风景。
 
汽车出了城,在平地上走了一段路,就开始上山,翻过一个山头,一片谷地里有一个小镇。车子停了一下,上来几位乘客,又开始往上爬。田野变成了山林,空气也似乎更新鲜了。再翻过两个山头,眼睛忽然一亮,有一带水光在前面闪烁,是一条大河在峡谷中蜿蜒。河岸上有一个市镇,就是云溪。

怡中下了车,问清了回程的时间,就信步向江边走去。这靖江的入海口在靖淄南方五十公里,在入海之前,却受到一群山丘所阻,不但绕了一个弯,还形成小小的峡谷。云溪正处峡谷中段,就成为附近有名的风景区。今天不是周末,所以游客不是太多。

怡中没有走到水边,就只站在高高的崖岸上,好几处倒也有筑得很好的石级,通到下面的河滩。崖上种了一排树,树下有些石凳,怡中就找了一条石凳坐下,看缓缓流动的江水,看江上三三两两过往的小船,看对岸的山和树,觉得无比的舒畅。
 
他回顾这两年来的经历,真不像是仅仅只有两年。在美国的大学里,他基本上只管自己的教课和研究,没有去牵扯杂务。他也尽量避免和行政当局打交道,工作及生活就单纯得多。到靖大以后,竟不由自主的卷到校务的核心中去了。他虽然一直维持住做一个旁观者,但投过来的所见所闻,仍使他不禁浩叹,这么一个小朝廷,却也有那么多沧桑,那么多权谋,那么多背叛,那么多虚伪。
 
以他个人而言,却也不是没有收获。能深交到安民这位朋友,是非常可贵的。又不期而遇到思盈这一位红颜素心人,更是意想不到。他和她的关系会怎样发展下去呢?他感到迷惘,真想不清楚。他就要到剑桥去几个月,正好远离靖淄,可以好好想一想这些关系,好好思索一下他留在靖大的意义。
 
对岸的河滩很窄,但也有个小小的码头,不时有小船靠岸,就会有一两个人上下。这时就看见一个女人从船上下来,撑起一把红伞,从河滩走上一条小路,进到树林里去了。远远的只看见背影,也不知是老是少,正可勾起一些遐想。他不禁回想到抗战时期的童年,在四川的乡下,也曾在江边的山镇住过,那河滩树林后面还有梯田,坝子,大院和竹林中的小河沟,可以卷起裤腿,站在水中央,用渔网捞些小鱼小虾。那时代是太遥远了,那时候是做梦也没有想到今天会是这样。
 
一声汽笛打散了他的迷思,是一条小客轮正从上游下来。他记起来这附近还有一所云止寺,也有千来年历史,是禅宗的名刹。他已问过路,沿了江岸向上走就可到,他就站了起来,向山上走去。


                                                          三十二

 
 怡中飞到伦敦时是近午时分,贝克教授已在机场迎候。
 
“你那么老远开车来接我,真谢谢你。”怡中和贝克是老朋友,多年前他们曾经一同在普林研究所做过研究员。
 
“一般情形我也会让你自己乘班车,但这次你从这么远飞来,又会有比较多的行李,就优待你一次吧。”贝克笑道。
 
汽车先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快到剑桥时,就转到普通的公路上。车窗外是微微起伏的田野,不时可以看到远处教堂的尖塔。几个村庄一过,就到了剑桥。

“我替你选了一个很好的公寓,在河泽堤道。离数学系只要走五六分钟路,是新式建筑,有现代化的设备,住起来会比学院的老房子舒服。”贝克说。

汽车停在一栋两层楼房的后面,他们提了行李,上楼,开门进去,迎面的大窗就正对著称为河泽的一大片草地。
 
“这是一个两卧室的公寓,我想你有时也可能要招待朋友。这里一共有四栋这样的楼,每栋楼有四个单元,其中两栋楼是我们学院的。”贝克说。
 
“太棒了。我本来还以为就是在你们学院里给我一间房间,其实那样我也够了。”怡中说。
 
“一般情形是如此。但你是大教授,而且我想这样你可以自由一些,少些干扰。”贝克说,“只是有一点,你吃饭是在学院里,比较不方便。但是你大概也不想都在那里吃饭,这里你有厨房,可以自己随便烧了吃,附近也有饭馆。”
 
“这样很好,究竟是老朋友,知道怎样替我安排。”
 
“你休息一下,我七点钟再来找你,我带你到学院去吃饭,以后你就可以自己去了。”
 
贝克走了以后,怡中把行装稍稍整理了一下,这公寓倒是设备齐全,连床单、毯子、锅碗、电视都有。他一时还不觉得困倦,就下楼走了出去。正门外,跨越过堤道就是那一大片草地,看来这里本来是沼泽,现在水抽乾了,就成为草地。远远的在错落的树后,蜿蜒著康河。这一片草地,越过一条大路,就又是一片草地,草地上还树有球门,有六七个小孩在踢足球。

大学在西面,东南方向可以看到比较密集的民居,街口有一家酒馆,他就走了进去。下午两三点钟,几乎没有什么人。酒吧的招待很友善的向他招呼,他才发现自从下飞机前在机上吃过早餐以后,还没有再吃东西,肚子真有点饿了。他要了一杯啤酒,又要了一客炸鱼和洋山芋。平时不要吃的东西,这时吃得津津有味。那招待很会说话,从天气说到世界杯到皇家的艳闻,滔滔不绝,怡中偶而应对一两句,倒也觉得有趣。
 
出了酒馆,转过一条街,就有一家小杂货铺,可以买到面包、牛奶、饼乾等等。这里的面包和牛奶都比较便宜,大概因为有政府津贴,但橘子水、蔬菜却相当贵。怡中什么都买了一点,预备明天做早餐。
 
回到公寓,时间虽还早,也可到数学系里去。但他想了一想,还是明天去吧。真有点困了,就和衣躺在床上,一下子竟睡著了。
 
快到七点钟时,怡中在窗口看见贝克从堤道上走过来,就下楼去迎他。

“你休息了一会吗?”贝克见怡中站在门口,远远的就向他招手。

“我打了一个盹,倦意尽消。”怡中笑道。
 
“用餐时间是八点。我们先路过系里看看。”
 
他们向西北方向走去,穿过一条马路,从斜穿草地的一条小径一直走到河边,过了桥,密密的古色古香的建筑表示已到大学中心地带了。贝克带怡中在街角一转,就到了数学系。是一栋围著一个天井、并无特色的楼房,也没有牌子。他们上到二楼,贝克用钥匙开了一间房间的门,对怡中说:

“这就是你的办公室。”他把钥匙交给怡中,“这里有两张书桌,偶而会有过路的访客临时共用这房间,你不介意吧。”
 
“很好,很好。”
 
“我的房间就在走道的另一头。我再带你到楼下看看我们的交谊室,每天上午和下午我们都有喝茶的时间,教师和研究生都来的。”

学院的晚餐八点开始,院士们由院长白特勒爵士率领,鱼贯进入餐厅。餐厅很大,有很高的天花板,四面墙壁上挂满了颜色暗淡的人像,一排排的餐桌两边,已坐满了学生。两张‘高桌’,横陈在餐厅一端的台上。院长和副院长分别坐了一张高桌的首位。院士们都穿了黑色罩袍,怡中是外客,可以免穿。

大锣‘铛’的敲了一声,大家站了起来,院长就喃喃的用拉丁文念起颂祷辞,祷毕,大家再入席。今晚的主食是烤鹅,有红酒,有甜点,还有尾食。怡中和贝克坐在一起,右手边坐的是一位德国文学专家,讲话风趣中又略带有优越感。约一小时后,又一声大锣,大家起立,再循序鱼贯而出。
 
有一半的院士就走掉了,其余的随著院长上楼。大厅里有一长桌,大家又坐下,喝酒,吃水果、乳酪、饼乾等。酒有三种,都是陈年佳酿,取自这学院有名的窖藏。大家一面喝酒一面听院长讲讲笑话及大学里的细闻,到十点差十分,院长站了起来,大家就散了。

怡中和贝克走出到大院里,天上繁星点点。
 
“院长是你们选出来的吗?”怡中问。
 
“有些学院的院长是由院士互选产生的。我们学院却是由女皇任命的。”
 
 
怡中在剑桥的生活十分宁静、悠闲。每天早上他先在门外的草地上散步半小时,回家吃过早点后,就走到办公室。过了一会,便是喝茶时间,就下楼和同事、学生聊天。有时是数学问题的讨论,会就壁上的黑板,磨上个把钟头,别人都走光了,他们三四个人还在热烈讨论。中午他有时候就不去学院午餐,拿了毛巾和游泳裤,走到城东北市立游泳池去游泳。下午喝茶以后常常有学术报告,他就选择性的听一些。
 
他的专题报告是安排在每星期二下午,第一次人来得比较多,有二十多人,后来就稳定下来到十来个人,一半是研究生,都是可以对答的内行,和靖大的情形甚不相同。
  
他只偶而去学院晚餐,一则太拘束,二则太费时间。他有时就到大学中心去吃个简单的自助餐,有时候就自己在家烧几样小菜,边看电视边吃饭。
 
他花了二十镑买了一辆旧自行车,车前还有一个铁丝篮子,他到市场买了菜,就可把菜、面包、牛奶等等都放在篮子里。有时候他到伦敦去,也就骑车到火车站,像别人一样,把车靠在随处的墙边,用细得几乎可以用剪刀剪断的铁链把车轮一锁,就放心的走了。有了自行车,他就是深夜从伦敦回来,也不在乎没有公共汽车了。
 
火车走一小时就到伦敦,班次也不少。怡中有时候就乘火车到伦敦去看歌剧。他经常是下午到伦敦,走到皇家歌剧院买了晚上的票子,在街上逛荡,或者到大英博物馆去浏览一阵,然后到唐人街吃一客客饭,再漫步去歌剧院看歌剧。不到一个月,他已看过华格纳的‘谭浩瑟’和史特劳斯的‘伊勒屈娅’,十分满意。歌剧院的时间安排考虑得非常周到,歌剧一完,恰恰有足够的时间乘地铁赶到火车站,搭上回剑桥的末班车。
 
他也到老维克剧场去看过皇家剧团演出的易卜生的话剧‘波克曼’。剧场离火车站太远,他就只好去看日场,否则晚上就赶不回剑桥了。皇家剧团的演出,真可说是炉火纯青,演员中有三位是爵士,演来自然得一点不著痕迹,因为剧本也好,观后久久回味不止。
 
一天,怡中在办公室,进来一位女士,头发已有些灰白,穿了一套很大方的浅黄色的衫裤。她在开著的门上敲了一下说:“吕怡中,你还记得我吗?”
 
怡中站了起来,看著她,似曾相识,还没有想起来,她就说道:
 
“庄湘。”

“噢,噢!没有想到。三十来年了!其实没有变多少。更高雅了。”

“老了,老了。你倒是还保养得很好。”
 
“这些年来,你一直在那里?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我到美国拿了学位以后,就一直在国家生物中心工作。”庄湘说,“前些日子,一位朋友过我那里,提到你在剑桥。我正要到这里来开会,就过来看看老同学。”
 
“太好了,你有空吗?我们一道吃个中饭。”怡中很高兴的说。
 
“我下午就要飞回美国,没有时间了。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我留下我的地址电话,以后你到华盛顿,就可来找我。”
 
“真太匆忙了,你应该早两天来找我的。”怡中说。

他们谈到过去一同上学的日子,谈到一些彼此都熟知的老同学,已有一两位竟已物故了。谈了一会,庄湘站了起来说要走了。
 
“这是我办公室和家里的电话。”庄湘另外又递给怡中一封信说,“这里还有一封信,应该是三十年前寄的,却一直没有寄。好,再见。”
 
怡中接过信,有点困惑,庄湘却挥挥手,飘然而去。
 
怡中从信封里抽出信纸,已经发黄了,有三页,他展开信纸,读下去:
 
怡中:

刚才袁实与黄乃介来访,欢谈过去在中学及大学的种种事情,不禁为之向往。后来袁实说此行去加州,主要任务恐怕是劝你早些结婚。听了此说,我竟然聊天的兴致也没有了。事后自下思量始终觉得若有所失。故秉笔直书,写下这些人间痴话。

其实你这人,对我说来确是陌生之极。不知为何我总觉你这人有可羡慕之处。对我而言一直是个有趣的谜,只是我未曾有缘去解这谜,也未曾有心去解这谜。直到此刻,才觉此谜非解不可了。

我的确不清楚我对你是存有什么样的感情。在中学时,家人常爱提你的名字来开我的玩笑,因我曾累次说及你是我的班上最好的学生。在大学时,我爱私下把我认识的男同学与你比较,那些人万想不到其遭受冷淡是因此缘故。大学三年级时,我接受别人的爱了,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个动人的场面。是个晴朗的下午,我一人在复园回想这几年心中对你潜伏的感情,虽然一直只是个谜,我也无法去解这个谜,我决心放弃了。我记得当时在烈阳下,我想像的看著一枝洁白的兰花,活生生的从心田上连根的拔了出来,摔掉了!我在那儿伤心地哭了一下午。
 
几年来心境宁静,偶尔想起此事,只当少女时的幻梦。想到他日若是有缘相逢,或将此事付诸笑谈中,一笑了之。因为真实的感情是美好的,是不当被埋没的,那包含了你和我的一个纯美的故事,除了我知道外,是应该让你知道的。但我从未想到我会挑了这个时候告诉你。是冲动?是幼稚?是贻笑大方的笑话?但我相信事实的存在是不可被抹杀的;事情的发生及因果不全是人力可控制的。

想来为何匆忙写下这些?只为一通心曲,一解此谜。    即此祝

好
                                                                          湘   草书           六月六日,一九       年


                                                             三十三

 
 
从靖淄来了一封信,是锺必乎写来的。
 
锺必乎是靖大数学系的一位年青讲师,他到靖大,怡中的推荐起了一些作用。他的工作和怡中不是顶相近,但怡中看过他的文章,觉得颇有潜力。锺在美国得了博士学位后,就到德国去工作了一段时间。他是一位很内向的人,成天埋头做研究,在靖大与同事也不大交往,只和怡中还时常一道讨论。

信是这样写的:

吕先生:
 
这学期开学后不久,我的教学工作出现了危机,给您写这封信是因为您一直很关心我。我只希望是一封私人信,写几句个人看法,没有推托责任或别的意思。
 
大约一星期前,有两位上我的微积分课的学生到我的办公室来,提出对我教课的意见;第二天,通过他们的化学工程系主任向数学系主任寄来一封信,提出我有四个严重问题。我一直在想,这背后的真正原因是我的确缺少教学经验,是我的大责任。但是那四个问题,有的恰是和情况刚好相反的:

(一)  我拒绝使用麦克风,而班上学生很多。
(二)  我的英文无法听懂。
(三)  我的讲课无法听懂。
(四)  我没有备好课。

开学以来,余先生因为动手术住院,由徐和文先生代系主任,现在还是如此。当天徐先生叫我。进入徐先生办公室时,没有时间作一点解释时便得到警告,如果我不能令学生满意,便要立即解除我的工作。本周一徐先生召集数学系系务委员会成员来听我的课,下午徐先生叫我到办公室,通知我说系务委员会成员们一致同意那四项对我的报告成立。现在彭为理同意与我对换他教的一门研究生课程 (这对我过渡困难实是帮助)。另外我被要求上英文课改进英文。一位系务委员会成员向我暗示:(一)我的英文问题除徐先生外,其他人全部不同意;(二)徐先生提过,这次的事存在著提交校长的可能性。
 
现在我的打算:我想将主要精力集中使自己的教学满足要求之中,渡过这学期下学期难关。余先生再过一两个月应该会复元回任,我只希望万一我教学再出问题时,他会给我一个转身的余地。如果我收到第二个学生报告,便无办法了。
 
现在已是我动手另找出路 (不只是大学) 的时候了,这个想法希望您一个人知道就是了,这期间相信我一定会集中精力于应尽的责任,不辜负您的爱护。唯一对不起的就是当时支持给我任命的那些同事了。

祝           愉快
                                                              锺必乎    敬上      九、廿一     靖淄
 
 
怡中读后的立即反应是觉得和文的做法太粗暴一点,对年青教师应该诱导帮助,这样做对年青人打击太大。他记得和文曾说过:“年青教师已经不是娃娃,不能姑息;他们应该自己体会如何做好一个大学教师,我们当年还不是这样过来的。”有这样的哲学的人自然也不少。怡中想安民销假以后应该会有比较妥善的处置,就简单的回了一封信:
 
必乎:
 
方才收到 9/21 来信,不久前自系里的电子通讯中得知你自微积分改教他课,详情并不清楚。希望你对此事不要过份沮丧。凡事我们只能尽心力去做,效果如何、别人如何看法、往往非我们所能控制。我虽已在美国教书二三十年,自觉也尽心力,但依然有学生抱怨,更有许多学生嫌我的英文不行。尽力而为,如此而已。
 
你应该认得林霄。她当年初到美国,就来我的大学做访问学者,过了一阵,系里尝试让她教一门微分方程的课,不到两星期,学生大大抱怨,就教不下去了。过了两年,她再来美国,在罗阁大学做访问教授开课,被学生选为最佳教师之一。所以事在人为,不要沮丧。           再谈        祝

好                                                         怡中               九、廿九


远离纠缠的人事,剑桥的生活宁静得像山谷中的湖水。早上,走过那片草地,隔著薄雾,有时可以看见三五个孩子,穿著短裤,在那里踢球。一大片草地,几个朦胧的小人影,不知为何,就勾起怡中异样的憧憬,是羡慕他们的童年吗?
 
午餐以后,他会走到桥上看阳光下撑船的男男女女。黄昏时分,他有时就到王家学院的大教堂参加晚祷,高耸的拱顶下的教堂没几个人,就看见穿了红袍的唱诗团庄严的走进来,然后念经、唱圣诗。少男的歌声回响在深邃的穹宇中,真有一种安抚的作用。
 
那天,怡中到伦敦的泰特艺术馆去,不期而遇到殷也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殷是在大学中心,去吃晚饭时看见一位东方女士独自坐在那里,以为是中国人,就端了托盘走过去。一问却不是中国人,是缅甸人。她说她叫殷,也不知是姓还是名,她在剑桥读博士学位,学地质。黝黑的皮肤,长得十分秀气,很可亲的。后来又在一次为外国学生办的舞会上遇到,怡中请她跳了两支舞,会后在回家的路上,他还送她走了一段路。
 
他们都是单独来的,在这里碰到熟人,都很高兴,就一道各处浏览。走到一个大厅,迎面是三幅巨画,标题是:‘上帝的震怒’,‘最后的审判’及‘天国之谷’。画中的上帝是安祥而仁慈,围绕他的是圣洁的天使,但足下却是惊惶、战栗的人群。鲜花、流水、蓝天、雪山描绘出‘天国之谷’,有点像华盛顿州的奥林匹克公园。
 
“你觉得这些画怎么样?”怡中问殷道。
 
“我先听听你的意见。”殷没有作答。
 
“画中的上帝虽然慈眉善目,但看著那些等待裁决的惊恐的人群,使我很难想像这上帝是慈祥的。天国虽美,可是永生在那里,也不免单调吧。”
 
“我是信佛教的。”殷说道,“我们认为人生大抵是多苦多难的,生老病死都很苦。不需要地狱,轮回中就有足够的痛苦。但人世间一切其实只是幻象,我们追求的是从幻象中解脱,超越轮回,回归到原来的空静。这些画并不引起我什么哲理的反应,我只当艺术品来看。”
 
“我没有什么宗教信仰,人死以后我认为就没有了,一了百了,不再有罪孽痛苦的负担。虚空,这一点倒是和你们佛家思想相似的。”

“你真能如此肯定吗?”殷问道,“一定能跳出轮回吗?”
 
“我当然无法绝对肯定。”怡中说,“可是到目前还没有可令我信服的证据使我皈伊什么宗教,空无的终极的可能性还是最大的。”
 
“我们佛教不像基督教,要信我才能得救。为善就是功德,信不信不是那么重要。只是有了信仰,可以悟得一些解除现世烦恼的法门。”
 
“缅甸像你这样聪慧的女孩子多吗?”怡中看著殷说。
 
“你在过份夸赞我了。”殷笑道。
  
他们在艺术馆旁边的一家餐馆吃了晚饭,一同乘火车回剑桥,各自找到自行车,握手道别时,殷说道:

“不是再见,而是辞别。我下星期就要回缅甸去了。”

“是吗?”怡中没有想到,“学位已经完成了?”

“前天我已经把论文交出。很快,一幌就是五年。”
 
“回去做什么呢?”怡中关心的问。
 
“先会在大学教书,半年以后结婚。”
 
“那要恭喜你啦!”怡中高兴的说道,“对象是什么人呢?”
 
“还不知道会是谁,都要让家里安排。”殷有一点黯然,“好,后会有期。”她拢了一下头发,骑上车走了。

怡中也上了车,慢慢的骑著,一阵冷风吹来,他把衣领翻起。他想,真是萍水相逢,须臾相失。剑桥的女博士,要听家庭安排婚姻。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舒。他忽然想到思盈,不知她怎样了。他在剑桥还有三个星期,他有点想家了。家?靖淄也算是家了。

 





                                                          三十四
 
 
怡中在一个风雪之夜回到靖淄,第二天却是大好晴天。怡中到办公室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安民。安民一如既往,埋首在办公桌前。
 
“你好像瘦了一点。”怡中说,“是什么毛病?我得知你动手术后,打电话到你家里,也没有人接。”
 
“不是什么大毛病,是前列腺肥大,就把它去掉了。”安民笑道,“照医生说来,是一种普通手术,但也需一段时间才完全恢复。刚好我表哥在太和湖边有一别墅,夏天过后也空著,请我到那边去休养,我想在这里即使请假也会有杂事找上门来,决定接受他的邀请。住得很清静舒服,就索性多住了几天。我也才回来不久,你在剑桥休养得好吗?”
 
“在剑桥也真是休养,不过究竟是作客,长久也不是滋味,三个月也够了。我昨天晚上才到,先过来看看你,我还得回去清理一下我的信件,等等再找你好好谈。”
 
离开靖大才三个月,一些事情也已有新的发展。
 
秦裕国和孙京文升等的事已获系里通过。这是雷凯宇告诉怡中的。这学期洪毅成也不在,安民将徐和文与柳进存补入任命委员会。秦裕国一向对徐十分尊重,又在帮柳的忙办数学杂志,他们两人在会上表态支持,原来有异议的林君成也就不说话了。孙京文的研究本来比较强,又添了两篇新作,也就顺利通过。
 
怡中想,这是安民暗中帮了秦裕国一个忙,他乘洪毅成离开的时候,在任命委员会中换了对秦裕国友善的大教授,可说是一种合法的护航。当然秦裕国也确实是一人才,对学校对安民都有大功,安民自然要想办法帮忙,这样运作可说是相当不露痕迹。
 
徐和文代理系务两个月,私下里大家都怨声载道。和文对职员的态度比较严厉,要求也比较高,略有差错,就会指责。他对纯数学一向有成见,觉得许多精微的推敲,都是雕虫小技,认为他们主要职责就是教好全校的基础数学课程。偏偏他们对教外系的服务性的数学课程一般都不经心,和文就要在系会上批评。锺必乎事件给了他一个机会,这事件的处理使得许多年青同事甚觉寒心。
 
在创系的时候,安民就提出了要成立科学计算中心的计划。在人员招聘方面,也一直照顾这一方向,所以系里与计算有关的教师阵容很强。和文加入以后,安民就将这方面的领导工作交给和文。科学计算中心的成立虽已提到校参议会,但一直搁置在那里。现在和文做了龚理政的副手,理政为了酬劳和文,就先让成立一个筹备小组,由和文负责。

在靖大,除数学系以外,别的系,如机械工程系、物理系、计算科学系、化学系都有好些人在从事大量的计算,有的且颇有成就,筹备小组的成员就也包括了这些系的教师。但和文作风独断,好些筹备小组成员在开了一两次会以后,就不来参加了。他为了筹备计算中心,召开了一次工作会议,请了美国的计算大头葛林教授来指导。在会议的组织过程中,除了和他的研究工作有密切关系的匡绪以外,没有和其他计算专业的教师商量,也没有和安民打个招呼,虽然安民以前就请葛林到系里来访问过。他们一直要看到工作会议的布告贴出以后,才知道有这一由理学院主办的活动。怡中可以想像安民对这种做法的不悦,但安民却没有什么表示。
 
过了两天,和文来看怡中,手里拿了一本有光滑彩色封面的册子。
 
“这是我们理学院出的‘靖大科学’,介绍我们理学院的情况。不久以前才出的,他们可能没有给你寄一本,我替你拿了一本来。”和文笑嘻嘻的说。
 
“他们在我的信箱里放了一本,封面很漂亮,我还没有时间看呢。是你的杰作吧?”怡中说道。
 
“院长要我负责,我就做做编排的工作。你在剑桥一定收获不少,什么时候要听你聊聊。”

“没有什么收获,轻松愉快而已。你们这一阵怎么样?”

“还不是老样子。我们这系真松散,实在需要整顿。我代理了一阵系务,更深入的了解许多毛病。时间太短,也改正不了什么。”和文说,“你才回来,不多打扰你,改天我再来找你谈。”
 
怡中待和文走了以后,把这本‘靖大科学’翻了一翻。印得很精美,内容却平平,一如大多数宣传册子。里面有院长龚理政的照片,也有副院长和文的照片。还有一篇文字介绍尚未成立的科学计算中心,居然又有和文的照片。一本薄薄的册子,和文的照片有两张,而理政反只有一张照片,怡中想和文恐怕做过头了。

柳进存这天中午也来找怡中,问他要不要一起吃中饭。他们走到校园另一头的便餐厅,各人要了一客快餐,找了一个清静角落坐下。
 
“现在数学系愈来愈不像数学系了。”进存叹了一口气说。
 
“哦!这是怎么个说法呢?”怡中淡淡的问道。 
 
“现在一切都以计算为重,聘的人也不管数学好不好,只看他会不会用计算机。和文尤其认为有了计算机,许多传统的数学都没有用了。他甚至提议改我们的系的名字为数学和计算系。”

“是吗?”怡中说,“不过我看我们新聘的年青人,数学都还不错。会用计算机也没有坏处。至于改系名,我看也没有那么容易,我知道安民就不会赞成。”
 
“其实和文号称是计算专家,他自己上机根本不行。像他有一次所说,他只在岸上指挥,自己是不 下水的。我以前也做过大量计算,他上计算机的本事还不如我呢。计算这玩意实在很浅薄,没什么道理。”
 
“你又在犯我们数学家自大的通病了。”怡中笑道,“我不搞计算,也常常不自禁的会有看不起计算的倾向。不过我想既然有这么多人,这么多不笨的人投入其中,而且也搞出一些名堂来,大概总有一些学问。也许我们如果投进去,就会出人头地,大有发展。不过也不一定。”
 
“但他们何必在数学系里污染数学的纯洁?”进存悻悻然道。
 
“‘污染’这字眼恐怕用得太重。”怡中笑道,“我觉得数学系应该包容计算这一范围。一方面使我们搞纯粹数学的与现实世界有点联系,另一方面也可使我们多收到一些学生。”
 
“结果是数学系的学生都不学数学。分析、代数、几何是高深数学的基础,我们现在只要求学生必修其中一门。这算什么数学系呢?”
 
“我们的学生只有极少数会做纯粹数学家,精微的数学学得太多也没有用,将来反正是忘掉了。学过一门高深数学已可使他们在数学方面超过其他学生,已可使他们有足够资格去做中学数学老师,也就过得去了。关键是我们如只局限在纯粹数学里,就收不到这么多学生。在这大学里,学生的多寡决定我们教师队伍的大小,我们情愿要只有十来个人的数学系吗?我们数学系不容计算,科学计算不会在靖大消失。它会独立存在或者在别的系里存在,甚至取代数学系。在靖大,有很多人认为数学系的作用就是教他们的学生微积分,纯粹数学对他们毫无用处,他们也不懂。如果另外有科学计算系,让他们教外系所要的微积分,可能比我们还要教得更好。”
 
“别人不看重数学,而我们搞数学的还要自己闹别扭,唉!”进存叹了一口气道。
 
“是怎么回事?”怡中问道。
 
“数学会撤了我数学杂志编辑的职。”
 
“用什么理由呢?”
 
“他们不用给理由,理事会通过就行。”进存说,“我的敌人很多。朱可夫也去告了我一状,因为我没有在创刊号上登他那又臭又长的文章。他们换了童正耀的一位喽罗做编辑,表面理由是为了提高水平、扩充内容,实际上是要扼杀这一杂志。”
 
“‘提高水平、扩充内容’,谈何容易!”怡中说道。
 
“当年和国外出版社订约,是以我的名字订的。所以我要不让,他们也没有办法。印刷、发行出版社全包了。只要有系里的人手帮忙,也不用花多少钱,我自己也可以负担得起。不过我后来想想,何苦呢?”
 
怡中本来对这杂志的开办是有所保留的,后来看进存把它办了起来,就觉得假以时日,也可以像个样子。现在换了班底,想一步登天,那是非垮不可,因此倒觉得有点可惜。
 

回到办公室,信箱里有一封信,是从美国来的。怡中拆开一看,原来是思盈写来的:

怡中:

因母亲生病,匆匆赴美,没有来得及告别。待我回到靖大时,你又到英国去了。加州天气温暖,适合老年人居住,母亲决定在此定居。正好附近的卡莱学院要找一位社会经济学的教师,我过去一谈,他们竟要了我。我就辞掉了靖大的工作,来这里陪伴母亲。
 
卡莱是一个小学校,但他们却有一个还不错的人口研究中心,我也就兼挂在那里,做些关于中国人口问题的研究,也可以因此少教一点书。
 
这里天气虽好,但我也怀念靖淄变化的季节和靖大的人。保重,祝

好                                                              思盈      十二月十日

怡中把信折起,放回到信封里。加州有大海,有沙漠,有高山,有低谷,有一年四季的阳光,也许真是终老彼土的好地方。


                                                      三十五

 
下班的时候,怡中又走到安民的办公室去。
 
“你还不回家吧,我再来跟你聊一阵。”怡中说。
 
“正要听听你在剑桥的观感。”安民站起来表示欢迎。
 
“剑桥加上牛津恐怕是世上硕果仅存的象牙塔了。”怡中说,“他们容许人去钻牛角尖,甚至让年青人有五六年工夫去钻。本来是杰出人才,安心钻上那么多年,多半会有所成。李约瑟教授有一次请我到他凯斯学院院长官舍参加晚宴,饭后坐在园子里,谈的题目竟是中古时期中亚的宗教,当时我的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十二世纪欧洲的僧院一样,这种气氛在美国大学里是无法拥有的。在中国当然更是另一种传统。”
 
“听你谈起来,确实令人神往。”
 
“当然也只有一角,只能捕捉一霎那,绝大部份的剑桥已经是十分摩登了。”

“我们也想提供足够长的时间和够好的环境给年青人去发展,总还不如理想。”安民叹了一口气道。
 
“他们底子厚,他们有牛顿、达尔文等等流下来的传统,我们怎么能和他们相比。”
 
“也不光是如此,加州理工学院就能在短短一二十年时间跻身于世界第一流学府,开创时期的底子不一定比我们厚。”

“他们是私立学校,有较多的灵活性。”怡中说。
 
“这固然是一个原因,但我看主要还是人的因素。”安民说,“我们没有能找来那样出色的创业的人。找来了好人,却又往往没有雅量去维系住。做领导的最不可以嫉才,本身专才有多强还在其次,刘邦就是一个好例子。”
 
“这几个月学校有什么新发展?”怡中换了一个题目问道。
 
“有一对我们切身有关的发展就是人员编制的调整。理科出路差,要念的学生少,所以要缩减理学院教师的数目。在理学院中,我们数学系紧缩得尤其利害。”
 
“会紧缩多少呢?”
 
“接近百分之二十。”安民说,“整个理学院要缩百分之五,我们的院长说未来有前途的发展是在生物科学方面,因此要从数理科学转移一些人力到生物科学。结果就大裁数学系,反而物理系倒只小小裁减一点。”
 
“照理说现在更少学生要读物理,物理系应该一样减少才对。”怡中说。
 
“不但如此,他们教学量很轻,不像我们要教大量的外系的服务课程。而且以物理系而言,我们的物理系范围是特别狭窄,实在有不少可以削减的空间。可是我们的院长是搞那一门的,有什么办法。唉!”安民叹了一口气,接著说,“我销假以后第一次系主任会议上,他事先也没有商量,就宣布了新的人员编制。这样一公布,再去争,岂不是和别的系打架吗?”
 
“这消息还没有通知系里同事吧?”
 
“我预备在下次系会上报告。我们本来预备招聘的计划,现在就全不用操心了。大家也不用吵架了。倒是一意外收获,哈!”安民说,“我们系里这两位大教授,人事任命不合他们的意,就告到院长那里。我们内部的不团结,也令我说话有所顾忌。我平时不中人意的意见又多,有时我在想是不是因我而连累了系。”

他们沉默了一阵,安民说:“不谈这些了。我来打个电话回去,请莉文添一个菜,到我家吃饭去,好好听你详谈剑桥的种种。”
 
 
几个月过去了,怡中沉浸在一个庞卡莱研究过的问题上,颇有一些可喜的进展。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难题,他对自己能够在数学生命的晚年,还有希望解决这样重要的问题,觉得相当兴奋。这一冬天天气特别冷,一月里连来了三次大风雪,他正好关在家里做研究,连办公室也不去。看窗外片片雪花无影无踪的消失在水面上,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而岸上却立刻积起了白白的一片。

这天,他在计算机上收到了一封电子信,是安民发给全体教师的:

“最近教学副校长发出通告,要开始实施一年一度的‘教师考核’,由系主任全权负责考核,考核报告上交并存档。我觉得这样重要的措施,没有经过大家讨论,就以行政命令布达,不甚妥当。我预备向参议会提出提案,讨论这一措施。下面是我的提议,愿意共同签署的同事,请用电子信通知我。
 
    ‘我们提议在参议会上讨论教师考核问题。
               
                      提议人:余安民,...............’              ”
 

这份副校长发出的通告怡中没有看到,想来只发给系主任,还没有通知全体教师。安民这一公开电子信,虽然言辞温和,实质上却十分尖锐。他决定去向安民问问清楚。
 
“你这封电子信是怎么回事?”怡中走进安民的办公室,劈头就问。
 
“我想到这事就有气。”安民激动的说,“一年一度的教师考核,太不尊重教授了。系主任是个行政任命,毛头小伙子也可能当系主任,他怎么有资格、有能力来考核资深的教授。年青的教师每三年至少有一次由资深教授组成的委员会,为他们的升等或永久聘任作严格的审查。教学方面我们每一门课都已有学生的评定报告。至于资深教授的研究,他们能到这一地步,早能自律,而且个个都应该是专深其学,系主任何能有所评定?”
 
“你这样做不是要把事情闹得很大吗?”
 
“就是要闹大。我还气的一点是不和大家商量就定下规矩,他们就不懂‘教授治校’的精神。教授并不要参与行政事务,可是必须参与重大政策的决定。我也是不得已才有这样做。我为这事有好几晚没有睡好觉,觉得只有用这一方式才能引起大家注意。否则他们会用各种手法,使大家在糊里糊涂中,达到他们的目的。”
 
“已经有人响应吗?”怡中问道。
 
“耿子慎和彭同已表示愿意共同签署。 ”
 
 
下班后,在回家的路上,怡中正好和龚理政同路,就谈起这事。
 
“这件事老孟也是太心急一点,应该和系主任们先打个招呼。”理政说,“不过安民也做得太过火,闹得满城风雨,本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安民对行政部门是否尊重教师一点十分敏感,在美国许多名牌大学,大教授很少肯当系主任,系主任怎么能考核他们?”怡中说,“其实安民是系主任,他自己并不是被考核的对象。”
 
“‘考核’这字眼可能并不妥当,或许就用‘谈话’好了。我们年青教师太多,恐怕也需要系主任督促引导,一年一度的‘了解’,多少可起一点鞭策的作用。”
 
怡中对理政用‘鞭策’两字,颇不舒服,就只淡淡的回应:

“所有的资深教授对年青人都应该起良师益友的作用,不能光靠系主任。重要的是,我们应该设法培养适合年青人发展的氛围。”
 
 
过了几天,就是参议会程序委员会的日子。怡中走到会议室,发现孟祥斯也在场。过了一会,加华走了进来,说道:
 
“今天要讨论的议程中有一项是关于教师考核问题,事关教学部门的新措施,所以我请祥斯来参加,了解了解情况。 ”
 
参议会下次会议的议程虽然有一大堆,其他项目都无可争论。很快的就到了最后这一项,就是安民等人所提的‘教师考核措施的讨论’,居然除了安民以外,一共有十来人签署,其中有一半是数学系的教师。怡中倒没有签,因为他想他在程序委员会里,不签可以超然一点。
 
“我也不懂安民为什么为这件事兴风作浪,大家已经忙得不得了啦,还要为这样的事情操心。”加华说开了头,顿了一顿,看大家没有反应,就接著说:
 
“我们大学有一套分层负责的制度:系主任对院长负责,院长对副校长、校长负责,校长对董事会负责,董事会对大学拨款委员会负责,拨款委员会对区议会负责,一层层要督导考核。教师难道不要对人负责吗?”
 
“我想大学教师的性质和一般机构的雇员多少有点不同,教师并不是系主任的下属。”怡中说,“而且这一提案也只是要参议会对这一措施加以讨论。”
 
“安民的手法是很高明的。表面上是非常温和的要求,但事实上是要把这件事捅开。对教师的考核是一定要有的,否则我怎么向董事会向社会交代?”加华语气强硬的说。
 
“我们程序委员会的任务只是决定议案是否应该安排在议程上,议案内容的讨论是参议会的事。”怡中说,“这议案的意向虽然对考核措施可能有不同意见,我看更重要的意义是他们认为参议会应该过问这件事情,不能让行政部门没有和教师们商量就付诸实施。至于考核这回事,其实我们现在对教师,尤其是年青教师,已经有很多考核。每三年至少有一次十分严格的审查,决定是否续聘。如果是涉及升等的考虑,还要校外专家的评审,要送到院部、校部复审。这比一般行政部门的考核,实在严格得多,而且也比较公正,不是只凭系主任一人的好恶。”
 
“议案内容的辩论自然不是我们程序委员会的事。”加华说,“不过我也想借此机会了解一下议案的内容,理理我的思绪。尤其想借你怡中常常有的反面意见来磨砺我的论点。以教师考核而言,具体做法可以修正,但这一形式不能没有,没有这样的门面,舆论就会攻击我们。要知道我们是公立大学,是纳税人出钱在养我们。”
 
在这一来一往的辩论中,祥斯坐在一边,一直没有发言。
 
“祥斯,你是当事人,你有什么意见?”加华对祥斯说道。
 
“我只是来列席的,我都听进去了。不过下星期我要出门,不能出席参议会参加讨论。”祥斯说。
 
“你是这事件的主脑,你不参加讨论不大好,你不能延后几天走吗?”加华说。
 
“我要跑欧洲几个国家,早就安排好的,不好改。”祥斯说。
 
“那我看我们把这提案移到下一次参议会上讨论好了,好在这事情也不急,你们觉得怎么样?”加华说。
 
“你在这次会上作报告时,提一下将这议案移后的原因。”怡中说,“否则人家以为我们程序委员会把这提案压住了。”
 
出了会场之后,怡中想,在加华心目中,安民一定是缺乏团队精神。 


                                                         三十六



三个月后,参议会开会讨论‘教师考核’问题。发言的人倒不少,提案搁了这么久,安
民似乎已没有那股锐气,只心平气和的说这样重要的措施,参议会应该过问。大多数人认为某种形式的对年青教师有教导意义的评审,是应该有的。至于是不是一定由系主任来担任,需要商量;而且不要太官式。人文系主任和一位英国教授都表示行政部门不应在未交参议会讨论之前,就迳定这样的措施。计算机科学系主任则表示他们已经在实施对年青教师的经常评审。可注意的是理学院的其他几位系主任都未发一言。
 
散会以后,怡中问安民:怎么样?
 
“我局部的目的是达到了。”安民说,“可是我更大的目标,却只有少数人能领会。那就是行政当局不能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们一定要尊重教师。可是我们教师中许多是来自工业界,他们是听惯老板的话的。”
 
 
秋天到了,听说西边山区的红叶正是顶峰时节,云止寺后山一带尤其出色,这天没有课,怡中就提了一个小背包,装了一个三明治,一只橘子,一瓶水,乘公共汽车去郊游。
 
到了云溪以后,他就沿山路向云止寺走去。离上次到这里已有一年多,似乎没有什么改变,山区小镇的步伐毕竟是缓慢的。他来之前问了路,走到半山,就没有往云止寺走去,却沿著左边的一条小路向山后绕去。虽然不是周末,也有三三两两的游人在朝同一方向走,怡中就知道他大概没有走错路。
 
山前的树叶已在变颜色,愈向山后走去,颜色愈浓。转过一个山角,再翻过一个坡,竟豁然开朗,一大片山谷展示在眼前,金红掺杂著黛绿,在阳光下闪烁。远远的有一片水光,是一个水库。怡中就朝那方向走去。山路有时在树丛中,就什么也看不见,有时走到山坡边,就又看见大块的色彩。走到一处,转角内湾的山峰上,竟泻下一缕瀑布来。秋渐深,所以水量不大,只像薄帏一样掩住岩壁。怡中这才想起有人提到云止寺旁有一名叫飞雪瀑的瀑布,原来是在这里。

怡中还是向水库走去,愈来愈近,才发现这水库很大,方才所见只是水库的一角。他没有走到水边,在一块山石上坐下,从背包里拿出水瓶和三明治,吃了起来。

阳光暖暖的抚摸著他,平静的水面下是蓝天和金红山林的倒影,他似乎觉得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也曾见过,却记不清楚了。

他想到自己的处境,已早过知天命的年岁,以后是何去何从呢?他本来没有一定抱终老于靖大的意思,学校的发展使他对此更有所保留。最近的研究工作虽然使他一度非常兴奋,后来终于发现也不过只能向前推进一小步。只要年过三十,在纯数学的领域里有突破已是不大容易了。当然过得去的研究还是有得做的,总还能够博得一般人的赞赏,也多少可为将来的突破铺铺路。但真有多大意义呢?当然还可以教育年青人。可是以教粗浅的数学而言,他不一定教得比普通教师好;以他的专门学科而言,则有几位可造就的年青人会走这一条路呢?以他的成就和名声,优厚的待遇、良好的环境都垂手可得,问题是他自己觉得是否有意义。
 
他也想到内地去教书,去提高当地的学术水平。靖大的经验使他明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很可能他会被纠缠在想像不到的人事关系中,弄得精疲力竭,根本无法做想做的事情。任何一块园地,都是本来的园丁的家当,不免会对外来的人有所顾忌。靖大原来是一块处女地,开始时是比较单纯些,但不久势力范围的划分和建立就发展起来了。
 
他想到自己有所不为的习性,不愿与有些人打交道,也因此不去做许多事情,也许就少招人骂,达到独善其身的目的,但兼善天下就有所欠缺了。像童正耀那样到处招摇插手他是干不来的,可是童毕竟做成了一些事情。
 
他忽然感到有些倦了。每天不关痛养的研究,只是一种得心应手的习惯,也可说是一种麻醉,混一混一天就过去了。可交谈的朋友也愈来愈少,偶而有的,又都忙著各自专一的兴趣:事业,名利,儿孙等等。即使是老朋友,两天下来,实在话也就谈完了。难得有可读的新书,大概阅历见闻多了,看得上眼的太少了。于是只好和古人做朋友,最近在希腊罗马的典籍中,却找到了极大的乐趣。
 
岩石下水边的游人多了起来,他吃了三明治和橘子,又喝掉半瓶水,背包轻了不少。他听说飞雪瀑下的水潭风景甚美,而且有一雅致的名称:澄练潭,他就向那边走去。
 
 
过了几天,学校举行了毕业典礼。这虽然不是第一次毕业典礼,却是第一次有大学本科生毕业的典礼,以前几次都只有研究生毕业。美国一般大学毕业典礼都是在五六月学年终结时候举行,靖淄却总是在秋高气爽的时候举行。这也有好处,秋天天气比较宜人,而且也可以从从容容把毕业班的成绩算出来。大学本科生又一向是以本地学生为主,很少来自外地的,所以这一安排也就没有什么不方便。

大草坪上铺了地板,搭起了平台。典礼在星期一举行,但周末有音乐晚会,演唱之外还有跳舞,地板就是为舞会而铺的。那天晚上怡中在家里可以隐约听见音乐和喧哗,但他没有去看热闹。
 
他去参加了毕业典礼,穿了黑袍,戴了方帽在乐队吹打声中进场,坐在台上。演说,唱名字,鼓掌,除非是当事人,实在是很无聊的。怡中在美国极少参加毕业典礼,来到靖大似乎觉得应该多尽一点这种公民义务,还特地为此去做了黑袍。

散场以后,怡中刚想走回办公室去,有人在叫:“吕教授,可不可以同您合照一张相?”

怡中回头一看,是一位穿了袍子的女学生,容光秀丽,十分面熟,却记不起她是谁。

“我是康因因,您的分析班上的。”她加了一句。

“噢,是,是。我记得。”怡中以前的印象是一位胆怯的女孩,现在面前的却是成熟而自信的年青女人,“你毕业了,很好,很好。”
 
“我要感谢您对我的帮助。我已经找到了一份工作,在电视台做公关。”
 
“那太好了。”怡中真的感到十分快慰。

 
下班时,怡中去找安民说:“康因因毕业了,她还同我来照了一张相。”
 
“这是我最得意的成绩之一,我们几乎是从泥坑里把她拉了出来,你也有功劳。”安民很高兴的说,“这比培植好学生去得奖更有意义。她大概也不知道我们在背后花了多大力气。”
 
安民在桌上纸堆里翻了一下,拿出几张纸来,交给怡中说:

“老孟的副校长已做了两年多,三年任满,就得考虑连任。他事事顺和加华,加华虽然有时会说几句老孟什么也不知情的话,其实是十分满意。但他为了要表示顾全民意,居然写了条子,要系主任们对老孟的政绩表示意见。很多人我知道是根本不表态,因为如有反对意见,不但没有用,还可能有麻烦。我想了一想,觉得还是不应逃避这个责任。我拟了一个草稿,给你看看。”
 
怡中先看到校长下的条子,要系主任们就六大点加以评论:教务及学术的领导;行政政策的倡议;教学部门的经理;教职员及学生品质的控制;对外的宣扬;与学校其他部门的联系合作。校长会把所提意见,在他向董事会的推荐中考虑进去,而且会绝对保密。
 
安民的草稿有洋洋三大页,逐点反应之外,还有附加的一般性的评语。对于经理及对外宣扬方面 ,安民认为孟祥斯的表现不错。政策倡议及与其他部门的合作,安民觉得他没有足够资料加以评论。安民认为祥斯最弱的表现是在教务及学术的领导。祥斯对大学教育缺乏真正的了解,他不明了教师与学生互相信任的重要性。他所采取的学生评审教师的方式,是建立在彼此对抗的基础上,破坏了教师与学生之间的信任。在学术研究方面,以靖淄这样闭塞的环境,对外交流尤其重要;可是祥斯却用行政手段严重限制教师合理的外访和访问教授的聘请,即使这一切都没有超出正常经费的预算。教学规章一年比一年繁琐,分层管理的官僚结构愈来愈僵硬,在这样小的学校里,副校长竟只和院长们打交道,而不和系主任们见面。他对各系的了解,就只有院长们给他的滤过的报告。
 
安民最后的一般性评语有五点,写得尤其尖锐。
 
一、 祥斯确是校长的好助手。他对校长唯命是从,且能为校长圆场。
二、 但他的领导缺乏启发性,对教师没有起到激励作用。
三、 教学副校长应负双重责任:(一)向下代表校长执行推动校务;(二)向上代表教师                  保护教师权益,争取资源,便利教师的学术活动。祥斯基本上只尽了第一项责任。
四、 学校行政部门的官僚作风已有所改进,但教务部门的官僚作风却愈来愈糟。教务行           政人员的职责应是对教师服务,方便教师的教学与研究,现在的趋向却在加强控制。         作为教学副校长,祥斯有责任扭转这不健康的倾向。
五、 靖大一直没有足够的尊重教师的风气,现在情况比以前更差。大学愈来愈像大公司。         我们应该采取措施阻止恶化。
 
怡中看完以后,交还给安民,笑道:

“你这不是自己找麻烦吗?你对祥斯的批评间接也是对加华的批评。”
 
“我也可以说是不得已。心中有话,不吐不快。也真没有其他机会表达这些意见,明知没有用,尽一己心力而已。”

怡中出来之后,心想虽说是绝对保密,祥斯是迟早会知道的,这一点安民也不会不清楚。加华不必把原件给祥斯看,像一般论文审查或各种申请,评语是可以转给当事人的,只要掩住评审人的姓名。祥斯一定会猜得出是谁写了那样严厉的批判。看来安民这系主任做起来会更不顺当了。


                                                           三十七

 
新年之后的第一次系务会议上,安民宣布了他辞职的消息,大家都没有想到。他将于八月一日辞卸系主任的职位,但仍留在系里做教授。他说他到靖大时就对校长表示过,行政职位不一定要做满任,他自己就不预备做满六年,到今年夏天,他已做了五年。最近有人提醒他,他就向校长递了辞呈。至于新系主任,校方大概会成立遴选委员会来选拔。
 
会后,怡中去见安民。
 
“怎么回事?来得这么突然。”怡中问道。
 
“只同你一个人讲。”安民说,“前天下午,理政来找我。他说明年理学院五位系主任中有四位任满,一下子这么多系同时换班对学院影响太强烈一点,他希望有人肯自愿先退。我听他这么一说,也没有等他提出要求,就说我本来跟加华说过不一定做满任的话,我可以先退。他看我如此爽快,倒有点不好意思。我说为谨慎起见,我还是给校方六个月的预先通知,免得以后学校方面拿规约来罚我。我昨天就写了辞呈给校长。”
 
“真想不到,他们竟首先找了你。”怡中叹道,“谁都知道我们数学系办得最出色,而你在学校里也最受人敬仰。”

“我先开这个例也好。正因为没有人相信是我的工作差,正因为我的资望,我先下任就可以不伤和气。”
 
“显然这不是你自己选择的走的时机。”怡中说。
 
“不过,这样逼一逼我也好。”安民说,“我没有忘记只做五年的计划,但人是有惰性的。而且谁会接任呢?以内部人选而言,我知道你不一定会留在这里。和文太严厉,对纯数学又有成见;进存太偏激,不能合群。他们两人又水火不相容,所以我就在拖。其实拖并不解决问题。”
 
“看来和文会是新系主任。他为理政做了多少杂事,理政应该会有所报偿。”
 
“如果只在内部物色,我想一定是他。这也是我犹豫的原因之一。做一个主管,即使是小小的系主任,就已有不少包袱,有不少人需要你保护。尤其是这个系,所有教职员都是我找来的,都像我的子弟一样,更不忍看到他们受委屈。如果和文会做系主任,好些人会不安。我特别替杨慧和王珊担心,因为和文对她们两人印象都不好。尤其是杨慧,她是系主任的私人秘书,这日子就更不好过。不过现在理政说将会公开徵聘,就看校外有没有更强的候选人。”
 
“我想你也决定得太匆忙,理政找你也许只是试探的意思。”怡中说。
 
“我不要让他们认为我真稀罕这系主任的位置,所以我第二天就立刻上辞呈了。事实上我也有逗留过久的危险。现在同事们都觉得我还好,多呆下去,就会慢慢改变了。”
 

过了几天,数学系主任的遴选委员会成立了,怡中与安民都被任命为委员,物理系的彭松是主席。在报刊上登了广告,徵求申请及提名。
 
怡中这一天就走到安民的办公室去,想交换一下有什么适当人选的意见。才走进接待室,杨慧就笑嘻嘻的说:

“余教授不在,他到院长那里去了。等会儿我告诉他您来过。”
 
“我也没有什么事。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你呀!”怡中说。

“还早呢,要到年底。”杨慧有点忸怩的说,“倒是有一件事我要顺便告诉您,我要离开这里了。我前天向余教授递了辞呈,两个月后离职。”
 
“为什么?”怡中脱口而出,忽然记起安民说的话,“是另有高就吗?”
 
“没有,我只是想休息一下。我有姐姐在新加坡,她要我到那边去住一段时间。”杨慧平静的说。

“我也了解,我会怀念你的。”

杨慧虽是安民的私人秘书,但安民特别安排她也处理怡中的一切文件及事务。她办事敏捷周到,态度可亲,怡中确实会怀念她的。
 

第一次数学系主任遴选委员会开会,主要是两件事:提名适当人选和分头徵询系里教师的意见。安民当即提了六位人选,有纯粹数学的,应用数学的,也有搞计算的,搞统计的,都是一时之选,而且都与靖淄有过渊源。特别可注意的,一位是和文,另一位是袁少桢。袁少桢是出自靖淄的数学才俊,方当英年,靖大开办时就有意招请他来,他没有肯来,现在听说已肯回到靖淄。
 
关于徵询教师意见这一点,安民表示他所知已多,早有成见,还是回避的好。于是就由其他四位遴选委员将系里的教师分为四组各别去谈。
 
遴选委员会于一个月后再开会,安民推荐的六位中有三位表示无意为候选人,两位是纯粹数学家,因为知道袁少桢有意,不愿同他竞争;另一位是统计学家。其他三位送来了履历。广告登出之后,也收到不少申请信,大多是不值得注意,只有两位需要考虑。一位是现在在英国已在一所大学做讲座教授的统计学家。另外一位就是柳进存。进存大概看到和文既然是候选人,他也不甘示弱。他们也送来了履历。
 
分组徵询的结果,四人所得印象十分类似:教师们都认为和文会是一位有效率的行政主管,但他太不重视纯粹数学,而且太为他自己的方向争利,因此他们都对他会继任系主任感到忧虑。他们对安民纯粹与应用双方兼顾,维持和谐,感到非常满意,觉得应该留任,可惜他竟去职了。不过他们认为如果校外的候选人中没有高明的,那么他们也可以接受和文。提到袁少桢,他们都认为袁如肯来,是比和文更好。
 
于是开始收集介绍信,等到一切大致就绪,已是五月中旬了。最后的候选人是五位:袁少桢,徐和文,柳进存,搞计算的常凡,和在英国的统计学家侯同。就都请来面谈。袁少桢,常凡及侯同且都给了学术演讲,还同教师们座谈。和文与进存因为是本校的教授,大家已很熟悉,就只和遴选委员会谈谈他们对数学系发展的看法。
 
遴选委员会觉得袁、常、侯三位外来的候选人都很好,即使不当系主任,也应该争取来做教授。虽然遴选委员会有全权决定推荐谁,大家还是觉得应该听听数学系教师的意见。就决定发出电子信,请数学系教师作一次秘密投票,言明只供参考,只让遴选委员会知道,不上报,不存档,记录后立刻毁掉。有二十位教师投了票,结果是袁少桢十二票,侯同四票,徐和文及常凡各二票,没有人投柳进存的票。侯同的四票,有三票是来自搞统计的教师。

遴选委员会讨论时,本来大家也是倾向袁少桢,所以很快就决定推荐袁少桢为系主任,而以侯同为候补。并且也建议学校如可能,给数学系额外名额,聘请侯同及常凡来做教授。
 
过了两天,怡中有事去找龚理政,后来就谈到数学系新主任的事。理政说彭松已非正式的告诉他遴选委员会的决定,他昨天找了徐和文同柳进存来谈,没有想到他们的反应竟出奇的强烈,非常不满遴选委员会的决定,觉得应该设法推翻。

“进存在担心袁少桢会受童正耀的摆布,他们是老同学,一向十分亲密,而童却是很难缠的人。和文则认为靖大创校的目标就是要办一以应用为重的数学系,找一位纯粹数学家来做系主任,会给人错误的信息。”理政说。
 
“我想袁少桢也是一位有独立主见的人,不见得会受人摆布。”怡中说,“他也不是视野窄狭的数学家,当然我自己也是搞纯粹数学的,看法与和文是有所差别。”
 
“情势既已如此,我就劝他们两位在这初步阶段撤回系主任的申请,对他们面子上好看一些。”

“你当初为什么要安民辞职?”怡中问道。

“我也向化学系主任,生化系主任提出同样的要求。”理政没有想到怡中会这样问,“但是化学系主任不肯自动辞职。”


回到办公室,怡中告诉安民与理政谈话的情形。
 
“我也没有想到和文跟进存会有那么强烈的反应,理政实在不应该劝他们撤回申请。”安民说,“系主任需要有教授的资格,而教授的任命权却在系里,并且只有教授才有资格任命教授。现在除开我是系主任,就只有你们三位教授,如果他们反对,两票对一票,袁的教授任命在系任命委员会中就会通不过。但他们若不撤回申请,他们同是候选人,就要回避。系任命委员会人员不够,就只要我系主任的意见,直接送上到院任命委员会由他们决定,那就比较好办。现在就看他们两位要不要找麻烦了。”


                                                            三十八



夏天到了,大家纷纷外出开会、度假,袁少桢虽然已答应愿意接受聘任,但数学系的教授任命委员会一直到七月底才开得成会。成员只有三人:和文、进存和怡中。怡中是主席,王珊担任记录。
 
会议一开始,怡中就感到气氛比较严肃。他还没有说话,和文就首先发言问怡中:

“听说你有意在年底就离开靖大,有这样的事吗?”
 
“有这个可能,还没有决定是离开还是请假。”怡中说。
 
“我想指出根据专业的一般道德规矩,暂时性的教授不应该参与决定对系有长期影响的事务。”和文说。

“我是正规任命的教授。”怡中没有想到和文会这样咄咄逼人,按下了怒气说,“系主任任命我为任命委员会主席,我有责任来主持会务,提供我的专业意见,也有权利参与决定。不过在这一议案上,我可以不参加投票。”
 
“根据学校的规定,只应由遴选委员会出面去徵求介绍信,不能由私人去徵求。私人未经任命委员会商讨徵求来的介绍信是不能接受的。”和文接著说。
 
袁少桢本来已有四封介绍信,在等待开会期间,怡中又向两位在美国的大师要了介绍信。都十分推重袁,有一封信还说袁在几何分析的领域中,是包括好几位得过国际大奖的世界十杰之一。

“我要的两封介绍信就不列为正式的介绍信。”怡中说,“只算是我私人意见的补充。”
 
程序问题告一段落,就开始对袁少桢的评审。柳进存首先指出学校规定教授任命的标准是要教学研究兼优,曾对本行专业作过有影响的贡献,在国际上有领导地位。他说在这一标准前,是否应该任命袁少桢就大可商议。
 
“介绍信虽然都写得很好,不过这不作准,因为介绍信一般都是好的。”进存说,“这得要看是谁写的,怎样写的,写了什么。可注意的是,四封介绍信都是中国人写的。”

“写介绍信的虽然都是中国人,但他们却是华人中间顶尖的数学家。”怡中说,“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我又请两位美国专家写了介绍信。”
 
“我们已决定那两封信不列为正式的介绍信,所以不算。”和文说。
 
“袁的著作中有一篇是和童正耀合写的,算是他的重要贡献。有人告诉我,‘数学评论’曾指出他们引用的定理是不成立的。”进存说。
 
“是那一期的‘数学评论’?”怡中问道。
 
“我来找找看。”进存翻了一阵他面前的文件,翻出一张纸说,“是第八十七期,五百三十一项。”

怡中记了下来。
 
“袁少桢的论文数量十分单薄。”进存接著说,“过去七年里,前四年一篇论文都没有发表。最近三年,也只有两篇已发表加上一篇尚待发表的论文。显然袁在研究方面是很不活跃。”
 
“我们在靖淄,大学拨款委员会在评审研究活动时,要求每一教师若要被认可为活跃的研究人员,必须呈验最近五年内发表的最佳三篇论文。”和文补充说,“就这一点言,袁教授就提不出来。”

“袁教授如果真算是一位有领导地位的学者,他应该时常会在国际会议上作主要演讲。可是除了在十多年前他曾被华沙的国际数学会议邀请作四十五分钟报告外,我们找不出他近来有任何其他活动。甚至那次报告,应该算是他最佳的成就,‘数学评论’的评语是:‘有些结果,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进存继续他的批评。
 
“许多人的履历比较简明,并不罗列各种会议的出席和演讲。”怡中说,“我就从来不列这些。到目前为止,能被邀请到四年一次的国际数学会议上作报告的华人数学家还是寥寥可数。”
 
“无论怎样,我们所任命的教授,应该是在研究方面十分活跃,才好做年青教师的榜样。像袁教授这样是不够格的。”进存作了这样的结语。
 
怡中转向和文,请他表示意见。
 
“我对袁教授个人没有任何不满,我觉得他是很正派、很和气的人。”和文说,“但是看他的履历和介绍信,有好些可议之处。照学校规定,候选人应该说明他和推荐人的关系,他没有这样做。据我的了解,写这四封介绍信的人,不是他的导师,就是他的同学,或者是他的研究夥伴。光找导师同学或夥伴写介绍信是不妥当的。”

“这也是为什么我在等待开会期间又另外找了两位与他没有关系的专家写了介绍信。”怡中说。
 
“不过那两封信我们已决定是不能采用的。”和文说,“有一封张教授写的信上说,袁教授曾经是担任加州大学数学系主任。这显然是不正确的。又说他解决了‘孟安方程’,也并不正确。方才柳教授已经提到,‘数学评论’指出他的论文有技术上的错误,可见他绝没有解决那问题。像这样的介绍信不但没有价值,而且具有欺骗性。”

“张教授一直在中国,可能不十分清楚美国大学的行政结构。袁教授虽然没有做过系主任,却确实担任过近似的行政职务。”怡中说。
 
“柳教授已经指出袁有四年时间竟一点研究工作都没有做,而且他也没有在履历上提到他曾经申请到过任何研究基金。靖大开宗明义是研究大学,我们能聘请只偶而做做研究的学者作教授吗?”和文这样结束了他的评审意见。
 
“据我所知袁是有研究基金资助他的学术研究的。有很多人是不认为研究金的多寡可以表示他的学术成就,因此也就不列入履历。”怡中顿了一顿说,“你们还有什么意见?如果没有什么意见,我就来总结一下要点。”
 
怡中见没有人有异义,就将和文同进存提出的评论归纳为四点:

一、 袁少桢有长达四年的一段时间没有发表任何论文。
二、 袁少桢的研究活动及领导表现并不出色,不够教授资格。
三  ‘数学评论’对袁的工作的评语损及他的名声。
四、 没有任何袁近年获得研究基金资助的记录。
 
怡中在做了总结之后,才发现他们没有说袁少桢一句好话,完全忽视了专家介绍信的推荐。怡中见和文同进存都满意他所作的总结,就又问道:

“你们既然不太满意现有的介绍信,是否要另外再找一些?”

他们都表示不需要了。于是进存就提议不任命袁少桢为数学系教授,和文附议。投票表决,委员会一致通过,因为委员会一共只有三人,而怡中已答应不参加投票。

出了会场,怡中是一肚子闷气。
 




                                                        三十九
 
 
怡中颓丧的走到安民的办公室,告诉安民,他们没有通过袁少桢的任命。安民的反应倒是十分平静。
 
“我也预料到有此可能,但他们是挡不住的。”安民说,“只是理政要我继续担任系主任直到新系主任上任,本来我不预备答应,现在只好再做一阵了。”
 
“我没有想到他们会这样明显的不顾职业道德。”怡中说,“他们两人平时是水火不相容,今天却是水乳交融,配合得非常之好。”
 
“也不知道他们会和好多久。”安民说,“我同你提过,只要有四个人支持,任命就没有问题。我会支持袁少桢,因此在系的层次是一正一负,就可上到院里。在院的层次,理政会支持,因此又可上去。我知道祥斯和加华都是想要袁少桢的,所以他的任命是一定不会有问题的。只不过有这一波折,比较不大好看,而且我们系的形象也受影响。以后上面对我们系任命委员会的决定就更有理由不尊重了。你这次没有参加投票,但是我可以为了我系主任的报告,徵求你的书面意见。你可不可以也写一个评语给我?”
 
为了写这一评语,怡中特地跑到图书馆,找出‘数学评论’第八十七期,想看看那篇柳进存提到的评论,到底是怎么说的。因为在他们攻击袁少桢的论据中,这是最有力的一点,其他都没有太多份量。他翻到第五百三十一页,果然有这样一篇评论。怡中细细的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找不出任何批评的字眼,也没有如进存所说引用了不成立的定理。怡中很奇怪进存会如此失误。是道听途说没有亲自验证吗?是引错了评论吗?还是以为别人会信以为真不去检查原文?怡中摇了摇头,对进存感到深深的失望。事实上在同一期的“数学评论”上还有一篇对袁少桢另一论文的评论,那是一篇很长的评论,对袁的工作推重备致,认为那篇论文解决了好几个重大的问题。进存如果在查“数学评论”关于袁少桢的评论,怎么能对这篇评论熟视无睹呢?
 
有了这一发现,怡中的评语就很容易写了。他详细的叙述了袁少桢的学术成就,驳斥了徐、柳两位不实不公的批评,并将“数学评论”上的两篇评论复印了作为附件。最后还加了两句:“我能不写这一报告吗?我的沉默会被当作某种形式的同意。当事实被歪曲,好人的名誉被污损时,我能保持沉默吗?”
 
理学院的任命委员会看了安民强有力的推荐和怡中的报告,都觉得数学系任命委员会的负面决议大有问题,一致通过袁少桢作为数学系主任的任命。到十月中,校长就宣布了袁少桢为数学系教授兼系主任这一任命。
 
这一天,安民拿了一纸文件走到怡中的房间。
 
“你看,他们还在找麻烦。”安民把那文件递给怡中说道。
 
这是徐和文与柳进存联名上校长的条子,副本给了系主任,内容非常严峻:
 
  “为维护大学的委员会制度,我们不得不向你报告一桩公然违犯大学政策及教师评审规      范的事例,并要求你加以纠正。
 
     根据大学教授任命的政策,袁少桢博士为数学系教授的任命,必须经过数学系任命委       员会评审他是否有资格获得永久聘任。这一程序没有执行;事实上数学系任命委员会       根本毫不知情,而他就被任命了。
 
     如此明目张胆的违犯大学政策及教师评审规范若不加以纠正,就会使得大学的委员会       制度变为笑柄。
 
     我们静候你公正的处理。”
 
“真是噜苏。”怡中看了之后说。
 
“也不会有什么后果。”安民说,“无非要费点时间答复他们,不过这反正由校长他们去答复,不是我们的事。”
 
过了两天,安民拿了副校长孟祥斯给徐、柳两位的答复给怡中看。说明教授在任命时照规定同时考虑永久聘任,数学系任命委员会否决了袁少桢的任命自然也同时否决了他的永久聘任。但是理学院任命委员会、学校任命委员会以及各级行政主管都支持袁少桢的教授任命及永久聘任,所以这一任命是完全合乎程序的。
  
“袁少桢什么时候会上任呢?”怡中问道。
 
“恐怕要到明年七月,看来我也只好再管一年系务了。”安民说。
 
“我同你说过,下学期我要到加大去。虽然暂时说是请假,回不回来也很难说。他们想留我在那里,我还没有决定。那边天气是真好,四季如春。”
 
“我了解。”安民会意的笑了一笑道,“再过两年,我也要在此地退休了。也许我也到加州来和你们作伴。”
 
冬天到了,耶诞前两天,下了好大的雪,交通极不方便。学校已放寒假,校园十分清寂,又因为下大雪,住在校外的员工都无法来上班,就愈发冷清了。耶诞在这里虽然不是正式的节日,但因为商店和时髦人士的起哄,也激起一些热闹的气氛。学校里因为学生大都已离校回家,倒是十分沉寂。
 
耶诞不是假日,耶诞前夕,教师们依然照常到办公室做研究。怡中这一天工作特别顺利,一个烦扰他好几天的疙瘩,居然从意想不到的途径得到了解答。他沉浸在忘我的探索中,都没有发现窗外又纷纷下起大雪来了。等他舒了一口气想到要吃晚饭时,已经快到八点钟了。
 
怡中独自在大学餐厅吃了简单的晚饭,走入依然在飘舞的雪花中。雪靴一步一步地踩出深深的脚印,四周的楼房散散落落的有灯光射出,没有别人在走路。他忽然想起今天是耶诞前夕,在大洋彼岸,正是许多人欢乐的佳节。
 
他回想到三十多年前,那时初到美国,住在大学研究生宿舍里,假期到了,同学们纷纷回家的回家,访友的访友,宿舍里只剩下几位外国学生。每天晚上从研究室走回宿舍,踏著雪,路边一个个窗户里透出闪烁著灯彩的圣诞树,耳边缠绕著圣诞的歌声,不禁想到远方的家人,实在十分凄清。耶诞日渐逼近,一个个同学都有节日的安排,有的要到朋友家里去过节,有的要合夥开车去纽约,也有的被邀请参加耶诞前夕的聚会。怡中的表哥也曾邀他去纽约过节,他因为想乘年假期间补补功课,做好大考的准备,而且也觉得旅费多少是一项负担,就没有去。同学中也有已经成家的,仿佛也在安排节日的聚会,但是怡中并没有得到邀请。
 
耶诞前夕的早上,他下楼到宿舍厨房去吃早饭,见到两位中国同学,也没有人请他们去过节。他就建议他们自己来同乐。他们分头去买了鱼买了肉,又买了酒买了糕点,后来又碰到一位越南同学,也是孤单一人,就约了一同下午在厨房里做菜烧饭,还杆面、包了饺子。总算过了一个不太冷清的节。
 
怡中那天就许了愿:成家以后,一定在耶诞节设法请那些没有人请的中国留学生到他家里来分享节日的温暖。每年他总等到十二月二十二三日,打电话给一个个中国同学和访问学者,如果还没有被人请去过节,就邀请到他们家里来。这样常常也有一二十人来聚会,过得非常热闹。
  
在靖淄,耶诞不是节日,如果中午没有看报,他都几乎忘记了。只是因为雪景,因为雪花中的明窗,就忆起了尘封的往事。怡中在岩边停了下来,海上是一片漆黑,雪把渔火和对岸的灯火都遮住了。他饱饱的用眼光吸收了这暗黑的海景,心想再过一星期,就要告别了。他似乎应该有些感触,却没有,脑子空得很。
 
他站了一会,走进自己的大楼。
 
 
 

                                                             四十

 
 
怡中在加大过得很愉快。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公寓,有三间卧房,公寓是三年新,有一切现代化设备,离学校只有两公里路程。所以他常常就走路去上班。学校有游泳池,有很多网球场。他有时候去游泳,有时候打网球。他只要教一门课,安排在星期一三五的早上九点。所以每天上午十点以后,就基本上是自由时间。当然总还有学生来见他和他讨论,有学术报告要听,有各种会议要参加。但那些都比较有弹性,可去可不去的。

比起靖大的生活,感觉上是轻松得多。其实仔细分析起来,工作时间也并不更少,会议也少不了多少,但怡中觉得压力似乎没有那么大。大概一方面他在靖大的地位比较特出,相当接近行政的权力中心;另一方面美国教育界、社会各方面出路广,人们不用那样执著于眼前的机会,因此大家可以不用那么紧张的较量。
 
比起靖大来,生活也清静多了。或者说,也寂寞多了。下班以后,就很少有社交活动。不像在靖大,住在校园里,就如生活在一个大家庭中似的,碰来碰去都是熟人。在这里,他又回到多年前的‘隐士’生活。但他到周末,总是和思盈在一起过的。
 
思盈住在另外一个小城,相距只有六七哩,开车不要二十分钟。她的母亲住在附近的一个老人院里,她每天下班后就去看看她母亲,所以平常空闲时间也不多。他经常是星期六下午到思盈那边去,往往星期天晚上才回自己的家。星期六晚上会去看个电影,或者听音乐会;偶而也会去看话剧,如果正好有好的话剧上演。有时候思盈也会到他那边过周末,参加学校里的社交活动。
 
这样过了半年,怡中觉得很舒畅。如此的生活也许久了也会感到单调厌倦,但迄今却还一点没有。他于是正式向靖大辞职。在发信之前心里也不是没有交战,他毕竟曾为靖大费过不少心血,对靖大的人与地方很有感情,就这么断掉不免感到惋惜。可是信一旦发出,心也就坦然了。

这天在办公室,有人敲了敲门进来,是伍鼎。伍鼎的叔叔是怡中的同学,他在计算机科学系做助教授,他在哈佛大学是学物理的,到本校研究院来读计算机科学,毕业之后就留校教书。这里的计算机科学系在美国可说是首屈一指,本校毕业生很难留下来做教师。伍鼎因为成绩优异,特别受他的导师赏识,先做了两年博士后,然后就升为助教授。怡中一到加大,伍鼎就来拜访怡中,以后也不时来找怡中聊天。怡中有些关于使用计算机的问题,也常常找伍鼎帮忙解决。
 
“吕教授,我就要离开加大了。”伍鼎虽然是同事,而且平时交往也很随便,但在称呼上却还一直当怡中是前辈,不肯直呼名字。
 
“怎么回事?你在这里不是干得好好的吗?”怡中问道。
 
“照常例,我该升等了,但是他们只给我三年的延任。我想我不该在此恋栈了。”
 
“我觉得你的导师是很看重你的,怎么会有这样的结果?”
 
“我想我的导师是十分支持我的,但是他一人的力量不够。”伍鼎说,“其他的人对我的工作也没有什么批评,但据说反对意见主要是三方面:一是我是本校毕业的,他们现在要尽量避免近亲繁殖;二是干我这行的,本校人已太多;三是他们都不知道我是谁,因为我不和他们交际。前面两点都立刻有破例的,因为他们同时升了史都凡特。史都凡特是和我同届毕业的,也是同行,我觉得他的工作恐怕还不如我。”
 
伍鼎并不是不会交际的人,他在中国人的圈子里十分活跃。此地的中国同学会就是他在学生时代 组织起来的,也很热心帮助中国学生,关心中国的事务。可是在教学及专业之外,就很少同美国人来往。但这一点居然公开提出来作为升等的反对意见,也有些离谱。
 
“你预备到那里去呢?”怡中问道。他清楚这社会的潜在的歧视,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可以很公正、很不讲私情。但在重大的要紧关头,原形就露出来了,虽然还往往包裹在冠冕堂皇的行话中。他可以陪同伍鼎发泄这些牢骚,但他觉得不必了。

“我已安排好到麻省去一年,到那里看看,也许就留在那里了。”
 
“听说你们最近又添了一位小宝宝,全都过去吗?”
 
“全一同去。”伍鼎叹了一口气说,“是比较麻烦。这叫做人算不如天算。我们本来以为会终老在加州,所以还买了房子。不过这样也好,逼我去到广大的天地里去闯。否则就会像是井底之蛙,夜郎自大。”
 
“你能这样想,真好,真好!”怡中很高兴的说。
 

有一天,怡中收到安民寄来的一封信:
 
“怡中:前些日子,得知你正式向学校辞职,我虽然为靖大为本系感到遗憾,不过这本来也是我所预期的。我自己再过半年也要离开这里了。我不是辞职,而是到了退休年龄,所以已是鞠躬尽瘁。你走以后,我一直没有给你写信,但是我是时时记念著你的。这些年来,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的工作会困难得多。我对你真是十分感激。
 
“袁少桢已经上任了,他年纪轻,精力充沛,又是本地人,他会是一位比我做得更好的系主任。他虽然是搞纯粹数学的,但他也还能赏识应用数学。这就不容易了,当然就我的观点而言,还是有所隔,不过也不应苛求。
 
“我们的朋友,和文与进存,同仇敌忾一阵之后,现在又回到水火不相容的状态。和文比较识时务,和少桢至少在表面上相处得和和气气。进存却还一直在抵制,连系务会议还没有参加过。现在系里只有我有时还找他去聊聊天。
 
“你知道朱可夫,他的永久聘任没有通过。这事使我十分气愤。他是一位国际知名的学者,理论工作既强,又能做实验,可说文武双全。如果不是因为俄国经济情形这么糟,也不会到靖大来。七封介绍信,来自美国、英国、俄国、澳大利亚的权威,都说他有过杰出贡献,是一位在国际上受到尊重的学者。麻省理工学院数学系主任还说,在数理流体力学的领域里,朱可夫应是东亚第一人。但是系的任命委员会竟有一半投了反对票。反对的理由形形色色:说他教学差;其实他为研究生开的课是很受欢迎的,基础课教得也不是那么差。又说他的工作太偏,与别人不能交流;这根本不成理由,系里大多数人是各有自己的小天地。主要原因是他人缘太差,已经是外国人,还自视很高看不起一般人。他以前为数学会刊物投稿一事,与进存有过冲突,进存在会上就大肆攻击。朱可夫是闯劲很大的人,他的实验室又需要很多开销,因此经常要找系主任要这要那,袁少桢就觉得烦,对他印象不好。和文是应该支持朱可夫的,但朱可夫一向对他并不十分尊重,而且那些介绍信写得太好,他看了有点不舒服,所以他也只表示温和的支持。会上热心为他说话的就只有我一个人。那时我想,如果你还在此,以你的诚正,你的判断力,一定会支持他,有你出来讲话,就可改变其他纯粹数学家的看法。系任命委员会如此决定,加上袁少桢系主任的负面推荐,朱可夫就只好走路了。我们这样做,在国际同人中,真要成为笑柄。我们在美国,遭受过种种歧视。现在我们有权了,竟也一样对他人歧视。
 
“我们当年来靖大时,都曾经有过梦。在现实面前,梦迟早是要破碎的。但那些为梦而努力的日子确是可怀念的。以我们数学系而言,也许我们找错了一些人。可是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也还是在当时环境中的最佳选择。以我个人而言,我很感谢有这样的机会为祖国直接做一点事。这些年的经历,交到的许多新朋友,对我都十分可贵。尤其是交到你这位朋友。
 
“明年离开靖大以后,我大概会再回到布大去两三年,然后我们到加州来找你们,如果你们还在加州的话。

                                                                        安民”


                                                        零零

 
 
怡中就住在大学的招待所里。第二天一早起来,还没有吃早点,他就先到校园里四处走走。学校的办公楼前搭了一些架子,有一位园丁正在搬动一堆花盆。他走过去,那园丁抬起头来,看到他叫了出来:
 
“吕教授,你回来了!”

怡中认出他是花木管理科长,姓陈,想不到他还在靖大。
 
“嗨,老陈,你还在这里!”怡中说,“我只是路过来看看。怎么星期天还来工作?你一切都好吗?”
 
“还过得去。早起没有事,看天气很好,就想把这些花料理一下。”
 
怡中抬头一看,见这大楼大门上有三个大字:‘加华楼’。

“什么时候这大楼命名为‘加华楼’的?”怡中问道。
 
“好多年了。卫校长下任前一个月,副校长、院长们提议命名办公大楼为‘加华楼’。其实以他创校的功劳而言,也是应该的。不过等他下任以后,让别人来办,岂不更好。”老陈说,“但这些也都是空的,现在这座大楼旧了,要打掉重盖一栋高楼,是要用捐钱的人的名字了。”

“卫校长还在此地吗?”
 
“他下任之后,还恋栈不去,挂名一个什么中心的主任,只有他一人加上那位一直跟他的女秘书,在学校里又呆了两三年。真可怜,没有什么人理会他,常常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小花园里。”

“什么小花园?”
 
“你还不知道?大概是你走以后才辟出来的,我带你去看看。” 
 
老陈带怡中绕过大学中心,穿过一排竹丛,转入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就看见短墙里有一个小小的园子。老陈一面走一面说:

“这倒也是卫校长的德政,本来这是建筑工人堆材料的工场,又在校园一角,没人看见,一直就荒著。卫校长发现了,就要我们把它清理出来,成为一个花园。”
 
说是花园,其实花并不多,倒有好几棵已长得很好的大树,枝叶茂盛,怡中认得有两棵是枫树,还有两棵是桂花树,隐隐闻得到桂花的香味。园中布置了两条木头的靠背长椅,园子的一边有一雕像,是一个戴了草帽的童子骑在水牛背上,弯弯的牛角,挥舞的牛尾,大大的草帽半遮著童子的脸。是铜制的雕像,暗黑色,像是年代已很久远。
 
“这雕像倒蛮有意思的。”怡中说。
 
“是一位校董赠送的。”老陈说,“他在浙江一个山村里看到,已经破损,他买了来,找了艺术家修补好,涂了古色古香的颜料,送给学校。放在这里倒是挺合适的。”
 
“这牧童的神态很好。”
 
“听说这是王冕。”
 
“噢,是王冕。”怡中不禁失笑:加华在这里竟日坐对王冕。
 
 
 
                                                二OO一年十二月二十六日,结婚四十三周年,写成初稿。
                                                二OO二年二月十五日校毕。